四天前,快要到日本京城。夜晚,临入睡前庄无生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枚已经作废的军牌,回想起过去与之相关的经历。他不想再去想,认为是时候送出去了。坐在树下草丛中,四周无人,他喊叫藤堂梅津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但他知道这个忍者就潜伏在周围,会一直跟着自己直到……直到最后。所以他对着空气说帮忙送个东西,说了目的地和收件人。握着军牌,盖着毯子,斗笠遮着脸,他伸手抚摸自己的左眼,抚摸狰狞起伏的伤疤,就这样睡过去。
三天前。清晨醒来的时候衣服还残留露水渍,他感觉很冷,虚弱,哆嗦,头晕,他感觉浑身若有若无地发疼,左眼肌肉跳动。现在的白天一天比一天短,庄无生知道不能再继续这样露宿荒野,否则身体会先垮掉。他醒来时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一样,像条流浪狗死在路边,这种死法倒也算贴切。虽然还有未尽之事,还有要找的人,但就这么死了也行吧。他手中的军牌已经不见,藤堂梅津收到并执行了他的指令。
两天前。他走上了南北方向的大路。北方是目的地,南方则去往海边。这条路他来的时候就已经走过了。庄无生站在岔道口,两边看看,最后还是选择向北而行。眼睛还在疼,每当他转动右眼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左眼也在一起转,当然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他现在只有一只眼睛了。庄无生觉得继续留在这毫无意义,要做的事也毫无意义。他这样想着,继续朝北行走。
一天前,他来到了这个废弃的村庄。他到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一群流民。他猜测这些人是因为战乱逃荒的,这村子估计也是因为战乱废弃的。这些流民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看起来几天都没吃过饱饭。流民看到他的时候,原本无神的眼睛都放了光。这些人已经饿疯了,什么也不管,赤手空拳就涌上来。庄无生杀了三个人之后,其余的才四散逃去。他在一间空屋落脚,检查自己随身带的干粮,留下两天的份量,将剩的丢到外面去。他知道这样做没用,那点粮根本不够分,这些可怜虫最后都得死,和自己一样。想到这,他又捂住了自己的左眼。
现在。
“现在就是这么回事儿了。”庄无生靠在墙边,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瞥向一边,面无表情,“那么你又是为什么会在这呢?”
“唔?”
唐青鸾坐在他的右边,腰间的刀抵着地面,后背的包裹抵着墙。她一手抓着张饼,一手提着水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听到他的问话,咽下嘴里的东西,灌了口水缓过气才回答,“我……我要往南边去,去难波,港口那。”
“坐船回去?”
“嗯,坐船回去。”
她怯怯地望着手里的饼,好像没吃饱又好像没好意思继续吃,“那个,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就剩两天的口粮?”
“你都吃了吧,我吃过了。”他看着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那明天呢?”
“你不都在这了吗,还什么明天?”庄无生反问她。
“……”
唐青鸾低头又从大饼上撕下一块放到嘴里。尽管闭着嘴但庄无生还是能听到咀嚼的声音,听得让人心烦。
“怎么想起来回去,不待在这啦?”
他又问。
“……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
“为什么不能,上次见你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有个地方住,有吃有穿,还有事做,你又会说这边的话,在这也有认识的人。继续学你的武很好啊,学出名堂之后找份工,就留在这很好啊。”庄无生抬起一只腿踩在墙上,低着头,后背摇晃轻轻撞着墙面,若无其事,“你在明国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还回去做什么?”
“你的眼睛怎么了?”
身边的人又一次岔开话题。
“和人打架受了伤,瞎了。”
庄无生摆摆手,心里开始对这种绕圈圈感到厌烦,语气也开始急了,现在还不能急,“别废话,你为什么想回去?要是跑路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跑。什么机密,问你半天了还不能说吗?”
“……没,没啊。没什么不能说的。”
唐青鸾咽下了嘴里的食物,顿了顿,想了想,“只是情况有点复杂,但没什么不能对你说的。是这样,我……我现在身上带了件东西,带回明国交给官府,有个情况要向官府报告。很重要……是和……倭寇有关系的。”
庄无生瞥眼看着她放下水袋,一只手在衣服里摸索。
唐青鸾取出了一封皱巴巴的,看起来已经贴身携带多时的信,抬手递给他。
“就是,这有封信。”
庄无生伸手去抓,看不见远近所以第一下没抓到,又向前伸了伸手,将信取过来。
“……”
他从对方直视的眼神中看出让自己读信的意思。
“这是汉语写的,你能看懂。”
唐青鸾说。
“……”
庄无生一边望着她,一边双手摸索着将信封未封死的边沿翻开,将信取出。右眼在身边的人和信上的字之间不时来回扫动。他一边读信一边保持警惕,当然身边人并没什么多余的举动,只是继续吃。
“所以你的眼睛……”
“不关你的事别问。”
“……噢。”
庄无生看完信,将信件折起来,塞回信封中,拿在手上。
唐青鸾一边看着他的动作,一边继续吃饼。
她看起来像是一直在担心什么。
在担心什么?
“我没懂,你解释一下。日本的官府打算和飞龙张链做生意,买船,这和你说的倭寇有什么关系?”
他说。
“嗯,是这样……日本将军府打算在买船之后,把这些船派到平户那边,他们在那里有人领导一队倭寇海盗。”唐青鸾向他解释,“除了买船之外,他们还从外国海商那里买了枪和火炮,也是要送到平户那边给倭寇,他们要让倭寇船队去明国抢劫,从中获得钱财。”
“将军府,这儿的朝廷。”庄无生拍打着信封,冷冷地笑了笑,“日本的朝廷光明正大地做这种事?”
“有一个……退休的大臣在负责这件事。然后……将军府有一名近侍在和那个大臣联系,听那个大臣的命令,负责买船、买武器、招人的准备工作。”
“哦,那么那位王小姐就是干脏活的?”
庄无生在观察她的神色。
“……不是。”唐青鸾别开目光,“将军府另外找了别的人……其实也是她队里的人但是她不知情。”
“嗯?”他笑了起来,“你咋知道她不知道呢?”
“……”
唐青鸾沉默了片刻,“她不会答应——”
“——这些消息你都从哪听来的?”
打断,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那天……就你那天晚上……我那晚遇到你之后,第二天就走了……到港口……我在那见到了一个认识的人,那个人认识卖枪炮的海商……也认识那个负责准备工作的近侍……所以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我又回来了,所以……我现在得到了这封信。”
“然后你现在打算带着信去港口,和你认识的那个人一起回明国,把这些情况向官府报告?”
“对,是的。”
“张琏在这封信上没同意船只买卖。如果确实如此,那他们打算从哪再搞船?”
“……这个我不知道。”
“嗯。”
庄无生看着信,抬手挠了挠额角,若有所思,“听你说的这么像模像样,似乎这事是真的。”
“这确实是真的!”
唐青鸾重新看向他。
“对,你也没必要专门和我开这种玩笑,或者造这种假来向戚将军解释你干嘛要投敌。”
“我没——”
“——不过我还觉得哪里不太对。”再次打断,庄无生拍打着信封,“日本的朝廷……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这样做怎么看都不是很划得来的生意……这能挣到多少钱啊?”
“……”
唐青鸾没有回应。
庄无生注意到她已经没再继续吃了,像是已经吃饱了,手里还剩下半张饼。她坐在原地,眼睛不时地朝道路两旁张望,像是在关注什么,担心什么。
他心中有了个大致判断。
庄无生故意不继续说下去,他看见唐青鸾靠着墙,慢慢地站起身,饼和水袋用一只手拿着,望着他,有些胆怯地开口。
“那个……呃……庄……小庄哥……”
“你吃饱啦?”
庄无生若无其事地问。
“嗯,嗯,我吃饱了,所以……嗯……我想……我们是不是该……”
该怎样?
“……该继续走了……”
身边人的眼睛又一次望向道路北方,“……这封信是我抢来的,将军府的人知道是我抢的,正在追我。他们今天已经追上我一次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太久……”
庄无生拿着信,微笑。
“有人在追你?”
“……嗯。”
“多少人?骑马还是步行?”
“有……十二三个吧……都骑着马。”
“你呢?”
“我逃走的时候也骑着马,但昨天马已经跑不动了,所以我只能跑到这。”
“哦。”
庄无生看着她,点点头,“那你今天碰到追兵是什么时候的事?离这多远?”
“……一个时辰前吧,大概……十里的样子。”
“你一个时辰能跑十里?”
“……大概……”
庄无生望向远方,北方的道路平坦笔直,一览无余。
他没看见人影。
十里,两个时辰,骑马到这还要多久?
“……我说的是真的,刚才说的事都是真的。”身边人语气急起来了,现在还不能急啊,“你要相信我,现在确实有人正在追我,我们还是快走吧。”
“对,我觉得你说的都是真的。”
庄无生心中算定时间,冷静地看着她,手捏着信封的一角,“那么,你逃跑的时候应该没想过会遇上我,现在遇上了,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
身边人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明白他的眼神,“……我们一起回去啊。”
“一起到港口,找你的那个认识的朋友一起坐船回明国,然后一起向官府报告倭寇的阴谋?”
“对,对。”
她看起来越来越着急了。
“然后呢?”庄无生依旧保持冷静,一只脚踩在墙上,看着她,带着淡淡的微笑,“然后我们一起做什么呢?”
“……先回去再说吧。”
她听起来像在哀求,“这件事……这封信很重要,有多重要你也知道,这是真的,千真万确。我们先离开这里……等到了……更安全的地方再说吧,别的事。”
别的事是什么事?
“你这样想啊。”
庄无生点头,看着手中的信。
“嗯,嗯。”
下意识的附和点头。
他看着对方嘴角残留的饼渣,感觉有点想笑。
“在港口那等你的人,叫什么名字?男的女的?有什么特征?”
“……她叫曲秋茗,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个子不高,头发有些卷。”
下意识的回答。
“哦,好,曲秋茗,我记住了。”
庄无生说着,没将信收到胸前怀中而是揣到身后,藏到护腰里侧,“那么,我是这样想的。首先,这个重要的东西先交给我保管,没问题吧?你信得过我吧?”
“嗯,嗯。”
点头点头。
“然后,十里,你跑了两个时辰,骑马到这……还有多久呢?如果追兵也要休息的话。”他直起身,迈步,走到路中央望向北方,还是没见到人,“一刻,差不多?”
“……”
“我觉得时间应该足够。”
庄无生双臂抱在身前,微笑,“就算不够也没办法,因为我也没骑马,我也是走过来的,咱俩逃不了多远。”
“我们可以走小路,可以藏到草丛里,躲开——”
“——啊对,的确可以。”
打断。他抬手,将戴着的斗笠掀到脑后,额角的碎发随风飘拂起来,“那等之后再说。你现在吃饱了?”
“……嗯。”
不明所以的重复问题,但他知道对面人能听懂。
“我也吃饱了。”
庄无生站定路中间,对着唐青鸾微笑,“那现在就来吧。动作快点,这不是打拳,动刀子很快的,分胜负只要一刀,一刻钟足够了。”
“……”
唐青鸾望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他看着对面腰间的太刀,自己交叉的双手向下移,靠近自己腰间的双刀。
“……我……我不要……我不想——”
“——别磨磨蹭蹭的耽误正事。”再次打断,庄无生又说到,“快点,来吧。”
“不——”
“过来!”
他厉声低吼一句,感觉这词似曾相识。
“……”
唐青鸾看着他,双目茫然,双手垂在身边,右手还夹着水袋和半张饼。
你在想什么?
庄无生看着她迈步,走到自己对面。
他面朝北。
对面的人面朝南。
“不……不要非得是现在啊小庄哥……有人在追……情况很紧急的啊……”唐青鸾喃喃说着,对他抬起左手,如同呓语一般乞求,“我们……我们一起走吧……我不要现在这样……”
“就现在。”
庄无生避开她的目光,咬着牙,“我不想再拖了,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为了你。我们就现在在这里结束。”
“不要……”
“要的。”他已经很厌烦对方这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话语了,庄无生重新看向她。这人呐,唉,实在很讨厌,“今天,现在,咱俩只能走一个人。如果是我,我会去港口找那个曲秋茗,把信带给戚将军,汇报情况。如果是你,那你该干嘛干嘛。就这样了,拔刀。”
“……不。”
唐青鸾只是看着他,对他摇头。
你大爷的。
“来!”
庄无生看着北方,道路似乎还是空无一人的,但远方的地平线上,空气似乎隐隐搅动,是沙尘掀起。他目光重回眼前人,咬牙。
“……不要。”
“来啊,兔崽子!”
急了,远处,对面人的背后,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几点黑影。庄无生终于开口骂了起来,“你在拖拖拉拉的干什么啊,你想把我们俩全害死在这里吗?快点!拔刀!来战!”
“……就是……不要……”
对面人断断续续的回答,声音也如同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唐青鸾低沉双眼望着他,他从对面的眼中看见光,恼怒的,压抑着的光,“我就是不要……”
庄无生看着对面右手松开,饼和水袋掉在地上。
唐青鸾抬起右手,慢慢地。
别耍帅了麻烦您老人家快点吧。
慢慢地,伸向身前,绑缚背后长条包裹的捆绳。
解开系结。
扯开包裹,将袋子塞到腰带上。
庄无生看见,对面人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形状,带护手的武器,刀鞘是皮革制的,包裹在外……不对,是整个外面裹了一层皮,然后加了个护手——这啥玩意啊?
“我不要让你死……”
唐青鸾双手握着那杆武器——那不是武器那就是根裹了皮的棍子,甩起来还在晃,里面估计是竹条之类的东西,“……你一定要在这打的话,那就……打吧,但我不要你死,绝对不要。”
对面人咬着嘴唇,神情纠结。
“……”
庄无生交叉双臂,愣愣地看着对方举着那杆东西摆出架势,无语。
“我你个……”
他给气笑了,站在原地点点头,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你想这么玩?”
对面,远方,黑点渐渐延长成起伏线,沿着路朝这里靠近。那是马在奔跑,上下颠簸。他隐约听到风中的马蹄声。
“那就这样呗。”
庄无生分开双手,解下腰间的系带,将一柄刀握在手中,将刀绳缠上刀柄,令鞘无法松脱,“来吧来吧,这样也好,就像咱俩当时那样,你记得?”
“……”
对面人没有回答。
他看见对面周身一阵阴沉的气场,如黑烟般流动。看到对面人眼中不断闪烁的光,如过去。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有多久?也没多久,也就半年前。
“但这次靠你手里的这玩意,还能把骨头打断吗?啧。”
庄无生轻轻摇着头,举起未出鞘的刀,“您就来给我上最后一课吧,唐教师。”
四天前,就快要到台州。夜晚入睡之前,庄无生将手臂的系带挂到客栈房间的窗栏上,将自己的左手斜挂起来。他看自己的手臂在眼前晃悠,感觉像一艘海上的小船,像横在河上的吊桥。他动了动手指,握紧,张开,感觉从胳膊肘那里传来隐隐约约,闷闷的疼痛。疼痛并不十分剧烈,更像是一种阻碍,仅此而已,他感觉自己快要好起来了。他平躺在床上,左手悬吊,右手抓着地图在眼前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三天前,在乡间路上他遇到了一个赶车的老农,搭了一程车。老农凭借养牛的经验告诉庄无生他这只手行动没什么事但最好再吊几天,最好别用力,否则还有点麻烦。他想到台州的战事,问老农那边的情况。听说仗已经打完了,城也开了,那边的军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他又问那边的是谁的兵,对方也说不上来。其实庄无生没必要问这个问题,他已经确信在那的就是将军的部队,戚将军就在那里,伙伴们也都在那里,那个人也在那里,大家都在那。他想到那个人见到他时脸上的表情,庄无生笑了。
两天前,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没吊带子,结果手臂坠在身边走了一个上午晃了一个上午还是开始发疼了,看来还是没好透,还是得吊着。这么一来,就算台州还在打,自己过去又能帮什么忙呢?什么忙也帮不上。那么自己又何必过去呢?似乎也没必要过去就安安静静地等在金华,等他们回来就好了嘛。何必走这一遭?庄无生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要走要来。可能就是等不及了吧,等不及要看很久没看到的那个人。他感觉心里有种很难受的煎熬,他坐不住,他就是没法老老实实地等,什么也不做就等消息等书信,他就是要自己走过来找那个人才行。啧,要不是因为某个丧门星,他也不用等也不用走到现在才来,他也有机会去打仗呀。庄无生回想起当时那场比武,干嘛下那么重的手啊你大爷,差点被你打死了。都怪一条。
一天前,他在路上看到了一队队伍,他们和自己走路的方向相反。庄无生打听得知那是当地的军丁,仗打完了回去的。他又问了他们台州城的情况,问了戚将军的情况,那些人知道的不多但告诉他这次打了个大胜仗,杀了很多倭寇,他当时听到这消息感觉心安。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左臂悬在身前,一下又一下地碰撞着他的胸口。庄无生低头看着,笑着,活动手指。又想到那些人看到自己时该会有多惊讶。还有那个人会多惊讶,以及一条……嗯,我们的唐教练也会很惊讶,那神情想想就觉得好玩。
现在。
这实在算不上是一场战斗。算不上是比武,较量,学习,厮杀,也算不上是什么命中注定的最后一课,最后一战,生死对决。
这只是……唉,你自己看吧,这算什么嘛?
“呀啊啊啊!”
庄无生大喊一声,挥起手中带鞘的刀,向着对面冲过去,刀高高地举起,他呐喊,咆哮。
而对面的人,手中握着那根皮棍子,竟然朝后退了一步。
靠近上前,他挥刀砸下去。
唐青鸾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是想举起武器格挡,但手却并未抬起,而是又向后退开,躲开。
她知道不能挡,靠那裹着皮的竹条根本就挡不住。
“嗬!”
庄无生心想,再叫一声,再追上前,握着刀,甩动着撩起。唐青鸾又向后退一步,再一次躲开他的攻击。
眼神游移,表情错愕,双手不知如何安放,但是腿脚躲闪的动作却不见有任何疏漏,距离把控不多不少。
只想逃吗?
他又进一步,跑动着靠近,脚步不停,手中刀顶端朝前,向着对面捅过去。
唐青鸾又一个转身,与刀尖错开。庄无生离她很近,看见她的双手抬起又僵在空中,手中武器无用地挡在身前。
只想逃吗?不想打?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想打?哪怕手里握着的是打不死人打不伤人的棍子,也不想回击?
“呀啊!”庄无生喊叫,侧身后手划刀,再次进攻。
别跑!
他连续挥刀,步步紧逼着对面,令对方不停地后退躲闪,眼见唐青鸾已经靠近墙壁,眼见对面退无可退。
“来打啊!”他愤怒地叫到,对着唐青鸾,举起刀,“打啊!”
庄无生将手中刀奋力向前杵过去。
压抑的火在心中升腾。
嘭——
唐青鸾低沉身体,扭头,刀从她耳边擦过,刀鞘砸在土墙上,溅起一阵灰尘。
唐青鸾的表情还是那么木讷讷的,双眼带着犹豫的神情,望着他。微张的口中一句话也没有,似乎有话想说却还是没说,僵硬得像具木偶。
唯独双手手腕扭动,手中握着的原本立在身前的软棍转动,在庄无生眼前划过一道弧线。
——啪
棍击中他的肋间,迅速且精准,发出一声响。
庄无生本能地朝后闪退,愣了一下。
回击,有效的。
并不疼痛,但是有效的。
“——”
他看着立在眼前靠着墙的人,唐青鸾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变化,愣愣的。
错愕,紧张,犹豫,不安。太多不纯粹的情绪在那双眼睛中混杂搅动。
但是手中武器击中了他,如果是——
“哼!”
他回过神来,咬着牙又冲上去,手中刀再次戳向对面腹部。
啪——
唐青鸾抬起手,软棍侧向击中刀身,同时身体侧向,借此拨动刀鞘,躲闪开来。庄无生的刀又一次只是戳中墙壁。
他看着唐青鸾在侧身躲闪之后立刻向前迈进一步,手腕扭动,挥棍。
——啪
在庄无生反应过来之前,棍击中了他的肩头,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庄无生抽回刀在身前挥动反击驱赶,唐青鸾已向后跳开,让他的回击落空。
身着青衣的人面朝他,微张的口中呼吸平稳,双眼茫然却始终在对他进行观察,手持武器谨慎地防御。
肩头的轻微疼痛很快消散,但如果是真刀真剑,那自己刚才就已经——
“对啊就这样啊。”他打断自己的思绪,开口向着眼前人说到,迈步上前,“你这不是很会打吗?”
“继续打。”
庄无生挥起手中刀继续攻击。
压抑的火愈烧愈旺。
唐青鸾眼睛朝一旁望了望,抬起手朝那个位置指去。庄无生没给她机会开口,知道她望的是北方,知道她想说什么。那对他不重要,现在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了。
继续,别跑,别再跑走,继续和我打。
他全力打出一击。
唐青鸾这次退得慢了,来不及避让,仓促间单手举起软棍格挡。
嘭——
皮革包裹的竹条碰上木质刀鞘,庄无生感到手中刀向一旁偏斜开来,力道并不很重,偏斜并不很多。两人都知道结结实实地撞击会是什么结果,那根软棍一定会被打折。
偏斜的刀鞘砸中唐青鸾的左腕,然而唐青鸾即刻近身上前反击,软棍抽中庄无生的身躯。
——啪
一击得手,对面人便向后退。
“哼!”
庄无生再度上前,举刀劈砍。如果是真刀真剑那么刚才那一下自己就要死,对对对,但现在反正又不是!
唐青鸾恢复双手握刀的姿态,后退,躲开,进步,反击。
——啪
撩击打中庄无生腋下,令他手臂抬起。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被击中大血脉,他又要死一次。
“哼呐——”
庄无生低吼一声,举刀反打回去。
躲闪。
再攻击。
再躲闪。
庄无生听到自己的喘息声,体力消耗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他的眼镜盯着对面,对面的人,呼吸依旧平稳,眼神依旧茫然纠结。看得真让人觉得讨厌。
他的进攻更加紧迫。
手中的刀带着鞘,挥动起来比惯常要重,他感觉手臂发酸,之前被打中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疼。
对面手持的软棍却是比铁器要轻得多,运动也快得多。
两相比较,他处于劣势。可这有什么可比性?现在他们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