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地挥动,总是能被躲过,总是差了分毫,总是落空。
压抑的火燃烧着,火苗直向上窜。
“啊啊啊!”
庄无生吼叫着,挥刀攻击。
刀势已慢。
唐青鸾躲开之后,右进步,右手单握刀撩击打去。
——啪
击中庄无生的右手,打中手腕,将他握刀的手打开。
又死了。
空隙就在此,唐青鸾停顿片刻,手臂转动,再度反击。
来不及调整姿态防御,庄无生下意识地向后迈步。
退了。
这一退便落入下风。
唐青鸾的棍尖点中他的胸口,顶得他再向后退去。
又死了。
庄无生试图挥刀。
唐青鸾转身进步抬手,手按住了他的右手腕,制住刀势。手腕,不是刀身,即便真刀真剑,按住的也不是刀身而是手腕。
唐青鸾将他的右手推开,然后左手顺势向下扶住棍身,握住,并未完全握死,握在真刀的刀背上留出刀刃。
近距离,庄无生盯着她的脸。
看见她脸上纠结的神情。
自己的脸上又是什么神情?他咬着牙,面容扭曲,眉头死死压着眼眶。恨,恼怒,厌恶。
唐青鸾双手突刺。
手中武器,那柄剑的剑尖刺入他的心脏。
又是死。
他感到呼吸一滞,能感受到那股力量隔着衣物顶撞他。唐青鸾左手松开,扭身继续加力,更猛地朝前刺去。
庄无生脚步踉跄,保持不住重心,向后退去。
跌倒。
沙尘扬起。
手腕磕到地上,手中刀松脱。
火,压抑着,燃烧着,在爆发的边缘。
庄无生在地上翻滚,起身蹲伏,还未站稳就看见唐青鸾朝自己冲过来。
她的眼中有光。
有火。
唐青鸾手握刀,刀斜垂在身边,下一击眼看就是要攻击自己的头面。
必杀的一击。
死!
“啊!”
庄无生大吼一声,抓起地上的沙子就朝面前人撒过去。
下意识的动作。
沙尘在唐青鸾眼前炸开弥漫。庄无生看见对面人别过脸,双眼紧闭,脚步也因而错乱。
错乱,却还是在靠近。
双手也还是紧紧握着刀。
挥动。
——啪
击中庄无生的下巴。
打破颌骨,划破喉咙,折断颈椎。
依然是死了。
庄无生喷出一口血,血溅落沙地,他向后倒去。
倒地,再次翻滚,随即再度起身,他咬着牙,紧闭嘴唇,嘴角一抹热热的血,他感觉嘴里咸咸的滋味。
火,火呀,火还在继续燃烧。
对面,唐青鸾闭着眼睛,奔跑着,刀在身前挥动,挥空,继续奔跑,继续追击。
庄无生站起来,迎面一刀就要落下。
死。
——啪
他抬手,牢牢抓住对面的刀。
不是刀,从来都不是,一直都只是竹片包裹皮革。
对面的力道停滞,随即试图回收。唐青鸾双眼微微张开,眼中带着血丝,带着泪。
火不停地烧,爆炸,爆炸!
“喝啊啊啊!”
庄无生喊叫着,用力扯动右手中的软棍,令对面人身形不稳,朝自己跌过来。他对着那张近在眼前的惹人生厌的脸,左手握拳,一拳头揍了上去。
爆发。
“啊啊!”
他喊叫着,再补上一脚踹中唐青鸾的腹部,终于令其松开手中的软棍。
唐青鸾向后倒去,摔在地上。
现在轮到你啦!
“混账东西!”
庄无生赶上前去,对着倒在地上的人又是一脚。
“兔崽子!”
又一脚。
唐青鸾身体蜷缩,双手护着脑袋。
“扫把星!”
他举起手中的软棍,对着地上的人抽打。一下接着一下,每一下,地上的人就要抽搐一下。每一下,心中就有什么炸响一声。
“邪神!”
打!
“死全家的孽种!”
打!
“臭虫!”
打打打!往死里打!欠打的,打死她这个——这——给我打!
“讨债鬼!”
打啊!
踢着,打着,他怒吼着,谩骂着。所有那些愤怒,所有那些苦涩,今天他全都要打出来!打啊!都炸了,都打死!
“狗杂碎!”
爆炸,不停地爆炸,火光冲天,再没什么压抑没什么遏制了,就这样烧,就这样炸,把全部都炸个粉身碎骨!
打啊,炸啊!
——啪
一声清脆的响。
庄无生动作停滞,看向手中。
手握的那柄软棍从中间弯折成两段,一段握在手中,另一段悬吊着晃荡。竹片被他打断了,仅靠皮革联系,就像一只脱臼的手臂。这没用的东西现在彻底没用了。
“啊啊啊啊啊!”
他吼叫着将断掉的软棍甩到唐青鸾身上,令后者又抽动一下。然后庄无生继续对着她猛踹。
四天前,就快要到济南。夜晚躺着的时候,庄无生用手触碰自己身前的伤疤。那道伤已经好了,线已经拆下,也已经不需要上药。一部分痂已经脱落,痂下是新长出的皮肉,摸起来质感很软,他的指甲在剩余的痂边缘扣动,轻轻地撕扯,以此缓解痒的感觉。他还记得当初这伤口有多深有多疼,受伤之后,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渗透绷带的血迹。他那时候差点死掉,以为自己扛不过去。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他还活着。黑暗的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房间另一头那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庄无生渐渐睡了过去,卓五通就在他身边,两人一路同行。
三天前,他和卓五通照旧是一早起身继续行路,经过一个小县城,听着熟悉的亲切乡音,他感觉很好。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喝了点酒,这是康复以来第一次喝酒,三个月没喝了,再喝到酒他感觉非常好。卓五通也喝了一点,告诫他说还是不要喝太多,真啰嗦,伤都已经痊愈了。庄无生问卓五通,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多久?卓五通回答他说从窦王岭启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一个月,庄无生心想,在窦王岭养伤两个月,路上走了一个月,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过了那么久终于回来了。
两天前,他来到了当初提亲的那户人家所在的村子,庄无生没去直接找对方而是去找村里的媒人问情况。不出所料,当时的婚约已经泡了汤。离开村子的路上,卓五通看他不说话的样子以为他在为此闷闷不乐,因为在窦王岭那时他就在抱怨这事——都怪一条。但其实他现在感觉并没有怎么样,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想早有心理准备了。并且说实话,他跟对方的感情也没那么好,相互认识关系不错但说实话也确实没到非结婚不可的地步,错过了也就算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卓五通,身边的人听了没说什么。媒人送他们走的时候似乎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想告诉他们的却没说。庄无生当时以为这老太太只是因为没说成缘所以过意不去。
一天前,离目的地已经很近,庄无生开始想象那些人重新看到他们俩回来会是什么表情,会问他们什么话,他们又会问什么话。这次送货怎么样?从窦王岭到这的路上有没有什么事?这么长时间咋连个信都不捎一个过来?庄主身体还好吗?唐小姐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是落在后面回来的?很多很多问题想问。他走在路上,微笑,心里充满期待。卓五通一直走在他的身边,但却没自己那么兴奋。卓五通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就是和往常一样呗,和过去一样。他们已经回来了,以后的生活也就和过去一样,两个人无论走到哪都在一起。
现在。
庄无生不再理会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转身。自己原先握在手中,那柄未出鞘的刀落在地面上,他弯腰将其拾起。
他抬头,看向道路北方。
手握着刀,静默不语。解开拴在刀柄上的配绳。
心跳渐渐慢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不复方才那般急促。
但是火还在烧,火会一直就这样烧下去,该烧的还未燃烧干净。
他再次转身,面向躺在地上的人。
唐青鸾侧卧在那里,一动不动,瘦弱的身躯随着呼吸起伏。
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一副没长肉的样子,干干小小的。多吃点吧,这个样子怎么出得了远门,怎么行走江湖,怎么和人打架呢?
他等待。
倒在地上的人抬起一只手,支撑起身体,跪在地上,低着头,蜷曲的长发掩在脸前。
“站起来,没那么严重吧。”
他说。
唐青鸾依然跪在地上,那柄内部断开只靠皮革联系的软棍在她的脚边地上,庄无生依然看不见她的脸。
“你要是玩够了,我们就别浪费时间。”
他叹了口气,低头,双手握着刀鞘和刀柄,双手慢慢地运动。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将刀从鞘中抽出,“来吧,决一生死……虽然我已经能料想到结果了。”
刚才的战斗,孰胜孰负,武功孰优孰劣很明显。
唐青鸾一动不动。
庄无生看着她,隐约从她身边看见搅动的黑烟,淡淡的,也许是错觉。
“把你身上的那把刀抽出来,那把真的。”
他说。
然而唐青鸾没听他的。
“……”
对面人沉默着,跪在地上伸手,触摸的却是那柄没用的已经损坏的软棍,而不是腰间的长刀。
拾起,棍子断掉的那一截垂落摇晃。
唐青鸾低着头,头发遮在面前,一手握住棍柄,另一手顺着棍身朝末端慢慢地捋动,黑烟仿佛从指缝中涌现。
捋动,顺着棍身,捋过弯折的拐点,将断掉的一截捋抬起来,捋直,继续捋。
“……”
庄无生静静看着。
对面人继续捋,捋到末端,松开手。
原先断裂的棍子维持笔直的模样,一如往常,如同从未断过一般。
“啧。”
庄无生皱起眉头,“搞什么,还来啊?”
唐青鸾慢慢地站起,现在他看不见她身边的黑烟了。她一手握着方才一直使用的武器,另一手挽起遮在眼前的头发。庄无生看见她沾着沙子的脸颊,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看见她哀伤、迷茫的眼睛。
“别玩了,麻烦你搞清楚一点,没时间了。”庄无生抬手朝道路北方指了指,语气无奈,“没时间啦,我不能陪你再玩了,拔刀啊,真刀啊,快点打完然后上路吧。你到底是要怎样?怎么这么大的人还不懂事呢?”
他好像也在哀求。
“……”
对面人沉默着,终于开口,“……不要。”
“不要怎样啊?”
“我……不要和你打,我不要你死。”
唐青鸾面对着他,说,但是目光却无法始终保持在他身上,总是游移,别转,低垂。
“……”
庄无生又朝身旁,北方瞥去一眼,他已经快没耐心了。他回看向对面人,双手一摊,手中的刀扬起,“……你拽什么,谁说你一定赢啊?那你要这么自信也行啊。那你就用那根破棍子呗,我反正不奉陪了。你就站那让我一刀攮死,就这么了结,剩下的路我来走。”
“……不要。”
“又不要?又不要!”他心急如焚,语速加快,“你觉得自己不应该死吗?那你就来打,来杀了我啊!”
“不要。”
“老是这俩字啊!”庄无生喊叫着,扔掉刀鞘,一个箭步上前,挥起手中出鞘的刀,朝站在对面的人砍过去。
唐青鸾脚步迈动,向旁侧避让,躲开落下的刀锋。然后在错身之际对方未及回防之时,甩动手中的软棍。
——啪
庄无生脖子上挨了一下。
轻微的,瞬间消散的疼痛。
死。
庄无生止住脚步,回身。
唐青鸾已经退开,手握软棍呈防御姿态。
“搞什么东西?你又不要死,又不要我死。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到底要怎样?”他怒吼,心中火持续燃烧,“我们的事情,一直以来的这些事,怎么才算完啊?啊!”
“说啊!”
庄无生握着刀,咬着牙,伸手指向对方,“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说啊!”
“我……”
唐青鸾顿了顿,握着手中的武器,看着他,双眼带泪,“……我要我们一起走,一起回去。我就要这样……我们一起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他反问,手指向她,又指向自己,“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回去?我还有哪里可以回去?”
“明……明国啊……”
“然后呢?”
“戚将军……”
“然后呢?”
“然……”犹豫,“然……然后回家。”
“家?”
庄无生跟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什么家?济南?唐庄?回那去干嘛?没人了啊,那一个人都没了啊,一片废土,就像这一样啊!那种地方你回去干嘛,我回去干嘛?”
“不是……不是的……”
唐青鸾磕磕巴巴地说着,松开握着刀柄的一只手,五指张开,朝向他,“不是这样的……你跟我走……回去……我们一起活着回去,回去之后你就知道了……”
“什么?”
听不懂。
“知道……你现在也知道的。”唐青鸾眼中带着泪,伸手对着他,继续说到,“你现在也能看见的啊,我给你看,你应该能看见,现在……你应该能……”
黑烟又开始从她身边飘起来了。
“你能看见的……我要让你看见!”
四天前,在济南,唐庄。夜晚,他今天收到了从海边传来的信,仗已经打完了,各地抽调的民兵也在回来的路上了。卓五通很快就要回来了,想到这,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不需要悬吊了。等待让人心焦,如果当时这只手没受伤的话他就不用等了,他也可以和卓五通,和庄上的同伴们一起去战场,而不必只是在这里看家——都怪唐青鸾!等吧,现在就等着吧,等卓五通回来,等大家一起回来,还和过去一样,太平生活。想着,他睡着了,带着微笑。
三天前,他一如既往的练功,打墙,左手已经没事了,打在墙上,指关节磨破了皮,有点疼,这种锻炼是必要的。他又开始想卓五通了,想着回来之后能听到什么新鲜的事情。打仗是怎样的一回事呢?估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意思,很危险,会有死人。不过从信上看,庄里的大家都平安无事,卓五通也平安无事,虽然有人受了伤但是都没死,还是很好的。回来之后,卓五通会对他说些什么呢?临走时没说的话到底是什么呢?他想着,继续锻炼,他心中隐约有个答案,但细想细想自己也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没关系,等那个人回来就行。
两天前,无事可做。中午,唐小姐又出去打麻将了,走前麻烦他照看下——
“——啊啊啊!”
庄无生按住自己的额角,喊叫着,甩动头颅,驱散脑中的景象。虚假的景象,虚假的希望,虚假的未来!
对面,唐青鸾放下手,望着他,眼中带着哀伤。黑烟缭绕。
“你,你看见……”
“我看见什么?”
他抬头,重新望向对面。对面的人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的还是那柄没用的武器,现在依旧是秋天的午后,周遭依旧是残破的空屋,远方的道路上依旧是渐渐靠近的一列黑影,“我看见什么啊?你告诉我,我看见的是什么?”
现在,他依然身处于现在的时空。
“是——”
“什么也不是!”
庄无生打断对方的话语,按着额角,吼叫,“那根本什么都不是!我不知道你刚才在搞什么东西,但我刚才看到的,什么都不是!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在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你知道,你知道得很清楚!”
“……”
唐青鸾愣愣地看着他。
“你知道,卓五通已经死了,他死了!你不承认吗?”他喊叫着,话说出口,竟然没有感觉到心中任何悸动,“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你不承认吗?”
“对……但是……”
唐青鸾的话一如既往的无力。
“我不要你给我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那对我什么都不是!”庄无生喘息着,伸手,指向对面的人,“你……你听着,你,别乱动我的脑子,别乱塞没用的东西。”
“那不是没用的!不是假的,那是……”
“什么也不是!”
打断,他手握着刀,看着对面,咬着牙,“什么也不是!人已经死了,就是这样!人都已经死透了,你别不承认,别想改变事实!你怎么敢的!”
“……”
唐青鸾沉默了,庄无生看见她在流泪。
“……呵……呵……”
他自己又喘息了两下,感觉呼吸渐渐平稳,开口,继续说,语气低沉,平直,“……我不要那种假的东西,我知道现实怎么样,现在怎么样。我已经在这条路上,一个人走了很久了。我已经习惯了,这条路上没有别人,没有人和我同行,我一个人……我要一个人走到最后。”
“……”
唐青鸾依然没说话,依然在流泪,“最后……什么是最后?”
“死。”
他说,抬起手对着自己晃了晃,“我已经死了啊,你看不出来吗?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一点一点烂掉。你刚才已经杀了我,杀了几次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
伤痕累累的血腥尸体,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死。
“不是……我……我没拿真刀,我手里拿的是——”
“有什么区别吗?”
“……”她没听懂,对,自己讲的话现在自己也听不懂。
“你听着。”
庄无生继续说,看着她,目光坚定,“你要想做什么样的梦,那是你的事。别把我扯进去,我不要和你一起,不要回去,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我回不去了。”
“……可……可……你不用如此……”唐青鸾开口了,流着泪对他说,“没有人一定要这样,我……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啊,以前在路上也是这样想的,结果……结果就是那样了。可是现在,现在我们有机会,有办法回去了,我想活着回去,我也想让你活着,我希望我们一起回去。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好的。你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他眉头再次皱起,“我认识的人都已经死了,都已经离开我了。难道靠做梦就能让他们回来,大家都好?我不相信,这不对,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可……我还站在着呢。”唐青鸾望着他,讷讷地说着,“……我还活着,我也不会……不会离开你的。”
“你算什么东西啊?”他翻了个白眼,“我要你跟着?我烦透你了好吧。”
“……”
沉默。
黑烟散尽了。
所以现在是要怎样?
庄无生握着刀,刀垂在身边。他看着对面的人,对面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不再看他,依然在哭泣。
继续打吗?还能怎么打?对面人不会拔刀的,从刚才那一击来看也不会站着让自己砍。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谁也别想死,都得活着。所以都这么傻站着浪费时间。
庄无生朝道路北方看去,手伸向背后按了按腰间的信封。
不如……不如就先一起走吧,大事为重。真拿这人没办法,先一起走到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再慢慢算账——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有什么以后了!就今天就现在!
火烧起来还能停吗?
到底该怎样?
反正我不要和她——
“那个……我刚刚……想起来……”
对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庄无生转回头看向她。
“怎么?”
他不耐烦地问,“现在是要怎样啊?”
“……那个……上次见到的那位……郑坤先生……”唐青鸾花了点时间想名字,“……他现在没和你在一起吗?”
“——”
庄无生感到心中悸动,心跳一时停滞。他愣住了,忘了呼吸。
“……他也……离开你了吗?”
“……”
他沉默,眼睛失神地望着对面,对面人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他强迫自己开口,“不关你的事别问。”
“总之他没有死吧。”
“少在这乌鸦嘴!”庄无生下意识地回到。
“……这样。”
唐青鸾声音细微地答到,低下头,默默地从腰带上取下袋子,将手中的软棍收起来,抬手重新背到背后,“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庄无生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中依旧泛泪。
庄无生沉默。
她迈步,朝他走近。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想回去。因为我一直对自己说,我也一直相信,只要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唐青鸾空着双手,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对他微笑,哀伤的微笑。开口,话语不再吞吐犹豫,平静地说,“但是你好像不相信,也不想相信,不想回头,不想放弃。你很矛盾,很害怕。你害怕独自一人,也害怕陪伴。”
……你又知道什么了?他看着对面的人。
离得那么近,又是空手,毫不设防地站在自己面前。还等什么呢,还听那些废话干什么呢?现在一刀攮死她。
庄无生手中握着刀,刀始终垂在身边。
“你没有死,你还站在这里,你还在害怕,还在悲伤,还有感觉。”唐青鸾的手抬了抬,仿佛是想握住他的手一般,但没有真正握上去,“你别怕,别怕我,也别怕幸福。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让你沉湎过去,抛弃未来。我不会离开,你烦也好恨也好,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不要让你孤单。”
“……”
“我一定要回去的,我在这已经没有别的要做的事了,所以一定要离开,一定要回去。”唐青鸾的目光飘了一下,又飘回来,重新看住他,重新微笑,“我们一起回去吧。无论过去经历过什么,未来又即将面对什么。眼前的这条路,回去的路,现在我要和你一起走。”
“……”
庄无生没有回答,他避开对面的目光,眼睛向旁侧看去。
北方。
一阵急促的声音传来,如鼓点一般,是马蹄踏地。在耳边,越来越响。
“现在咱们谁都别想走了。”
他说。
北方的道路上,那一列黑影已经靠近,已经近得可以将形貌看得清清楚楚。十个人骑着十匹马,数杆长矛刺向空中,腰间佩刀晃动,样式统一的制服随风摇曳。这一队追击的队伍裹挟着飞扬的沙尘疾驰,现在已来到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