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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用兵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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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兵之后的生活很单调,远没有预想的那么刺激。每日都是训练,基本的列队、跑步和操习武器。日复一日地做着相同的事情,他早就已经会做的事情。手中握着一杆枪,听队长的号令,突刺,挥扫,格挡,就是这样的动作。他早在少年习武的时候就已经用枪了,现在却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和别的人一样,所有人都一样,从头学起。

庄无生知道这是有必要的。因为士兵的起点不一,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带艺入伍,大多数原本就是种田的或者做苦力的老百姓,对武术一窍不通。而军队训练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些不同的人变成一模一样的士兵。令行禁止,绝对服从,整整齐齐的士兵。

打仗不是看你的个人武力有多强,当然越强越好。但是当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武力再强也无济于事。打仗靠的就是人数,靠的就是集体。手中握着一杆枪,你不需要会很多,不需要知道什么上中下平,什么六合枪什么梨花枪,什么挑拨遮拦。你只需要听到号令就往前冲,看到敌人就刺就打。别思考,没有时间让你思考。别想着左右,你的眼睛只能盯着前面。别后退,后面人挤着你根本无法后退。别玩花样,那只会打乱整体阵型的节奏。

在战争中,身为持枪的士兵,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杀杀杀。

庄无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还是很烦。

某天夜晚,就像往常一样,他和卓五通坐在那个斜坡聊天的时候。他摸着手掌新生出的茧皮,说起了自己的烦心事。白天两人分在不同的队里,没什么机会讲话。只有晚上训练之后休息之前的这一点时间共处。

他还记得身边人当时微笑着说出的话:

的确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想要做到却一点也不简单。

他当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通常情况下,卓五通说的很多话都让他不明白。就像不明白那微笑,不明白那关切,不明白其中心意一样。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再练习枪术的时候,他觉得那些重复的动作也不那么让自己感到心烦。

数个落败的回合之后,休息的间隙。

庄无生又想起了一段回忆。现在,过去的那些回忆,那些经过天长日久重复单调的训练铭刻于身心的记忆,又变得鲜活起来。他现在一点也不害怕那些回忆,不害怕面对不想再想的事,也不害怕面对不想再见的人。现在他只有回忆,只有这些宝贵的记忆了,他不怕那些回忆。他不怕去想起卓五通。

现在,他想起了过去的训练。

和上泉秀纲的比试每一次都是落败结局。他早就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位高手。那没关系,他今天的目的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学习。

他学到了很多。

有一些是新的知识。

比如,他观察到,上泉秀纲习惯在对战时打后手,也就是让他先进行攻击,通过格挡或者躲闪,令他的动作出现破绽,然后抓住破绽施加决定胜负的反击。

这也是阴流剑术的特点吗?

他学到了。

更多的是早已知晓的知识,早已记住的知识。早已记住,但直到现在才算学会。

虽然早已刻在记忆中,但现在才发现自己并未完全理解。上泉秀纲的枪术始终是简单的基本动作,他也会的动作,他在无数次训练中掌握的动作。但他却做不到像对方那样运用自如,运用彻底,运用到极致。

冲锋,只需要迈开腿跑就行了。但当看见对面人做好准备进行攻击的时候,自己还有勇气不管不顾地继续撞上去吗?自己还能保持冷静构思应对策略吗?

突刺,双手用劲向前。可是什么时候该刺?该刺向哪里?刺的时候能否控制力气收发自如?

挥扫劈挑,上下左右的运动。幅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枪路不能偏斜不能乱。

吼叫可以震慑敌人也可以辅助自己发力。

思路保持清明,所谓清明就是不要想那么多,不要犹豫。

武器一定不能脱手。

这都是很简单的武术道理。

但是要做到上泉秀纲那样的程度,一点也不简单。

现在,他明白了,他学会了。

这就是武术的极致。

庄无生站在竹林边,手中握着从行李堆中取出的佩刀,一边打量眼前的竹子一边想。

现在,他见到了战争。

庄无生伸手,抓住一根竹摇晃,抬头看它每一节上辐射出的竹枝。他感觉自己的虎口发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今日他没有流血,但是他已经被杀死了无数次。

他选定这根枝叶繁茂的竹。

伸手,挥刀劈砍。

一下,两下,三下。他用尽全力砍了三次才将主干砍断。

上泉秀纲只需一击。

竹倒伏下来。他将断口削平,然后又在上方一丈的位置再砍断,削平。

他清理竹竿的枝叶,但是只将下半部分削成光光的一根竿,上半部分的侧枝并未清理。

一杆枪,但是在枪头四周多出许多簇小枝,像一只巨大的没涮洗干净炸开的毛笔。

这是他即将用到的武器。

他手握这柄武器,走回道路上。上泉秀纲一直站在原地,拄着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他之前用的那柄枪,现在插在路边,现在只是光秃秃的竹竿。

他朝站在旁边观战的两人望了一眼。对方的那年轻随从已是不耐烦的表情,藤堂梅切不动声色。

他目光转回,将其余人移出视界,只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藤堂,替我翻译。”

他说。

“上泉大人,刚才的比试令我获益匪浅。”庄无生说着,左边另一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在用日语替他翻译,“和您交手,我学到了很多,感谢您的指点。”

“但是我还想继续学习。”

他继续说,略微抬起手中前端带枝的竹竿,“并且,我也想向您介绍我即将使用的武器。这是来自我国的一种独特的军中长兵。它叫做狼筅。豺狼的狼,竹字头加先后的先。”

翻译。

“这是约二百年前,我国的一位……义士头领发明的。我在明国的军中,我们的将军改进了这一武器,并且教授我们用法。真的狼筅更长,有一丈六尺,顶端会安装枪头。竹需要经过涂油火烤等步骤令竹枝更加坚硬,亦有匠人用铁打造侧枝安装在木棍上的类型,这些侧枝的作用是阻拦防御以及扭转对手兵器。”

他说,一边说,一边又想起了更多的回忆,“我们的将军多年征讨倭寇,他结合盾、枪、刀以及狼筅编排了一种阵法,用于应对倭寇的刀枪。我在阵中便是狼筅手,对这种武器——”

“——何意味?”

年轻人听到翻译出声打断。庄无生顿了顿,虽然听不懂但也听出来对方语气中的不满和怒意。

他看向对面,上泉秀纲还是微笑的面容。

“……对不起,失言了。我的意思不是……我是想说……我对这种武器很熟悉,操练多时,但还从未在实战中使用。”他整理语言,朝左边摆了摆手,“所以今日想请您加以指教。”

翻译完。

他看向对面。

对面人一手拄着枪,一手按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微笑。庄无生意识到,对面双眼的光现在聚集在自己手中的武器上。

“您说的那位将军……和唐君以前对我提起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吧。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只看你们两人的武艺我便知道。”上泉秀纲对他说,微笑,“我也很想见识你说的阵法。但我想此生我是没有机会了,真遗憾。”

“……”

庄无生沉默。

“至少现在,我能有幸见到这兵器的威力。”对面人说着,提起枪,迈步走上前来,“且让我试一试,准备。”

庄无生压低身形,手中的狼筅指向对面。

上泉秀纲闲庭信步般走上前,双手持枪,靠近,突刺。

依旧是迅猛的一击。

庄无生挥动狼筅,两枪交错,对面的枪扎入了狼筅的侧枝中,发出“扑簌”的声响。几片竹叶四散飞落。他双臂用力将狼筅向斜上方抬起。

侧枝卡着枪头,带动着上泉秀纲的枪偏转方向。

好轻松。

庄无生心想,比起先前试图格挡轻松了许多,容易了许多。

这是第一次在战斗中使用这种武器。

但是就和过去训练时一模一样。

他抓住这一空隙时机,在挑开上泉秀纲的枪之后,挥动狼筅,簌簌带风,向对面迎头一击。

上泉秀纲向旁侧迅速迈步,躲闪的同时运起枪,击中狼筅无侧枝的后半部,令他的攻击偏斜。狼筅砸到地上,又有落叶和细枝落散。

未能命中。

庄无生注意到,对面人的闪避和反击格外谨慎仔细,大幅迈步躲闪,连侧枝都没碰上。他明白,在对面人的意识中,那脆弱的侧枝也是坚硬的,甚至是铁制的,触之即伤,不可触碰。刚才叙述的时候他有心没把话说全:战争之中,那些细枝会涂抹污秽或者毒液,确实是触之即伤。

久经沙场的人,自我保护的意识已经成为了本能,本能地规避危险。

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令上泉秀纲躲闪了,凭借手中的这柄武器。

好。

这是一种进步。

庄无生心中感到满足,同时不忘关注现实战局。不可分心。

想法只是一瞬间的事。

上泉秀纲用枪压住狼筅,顺势向庄无生靠近,手中枪在杆上滑动,击向庄无生。

庄无生立刻后撤,双手回收,让狼筅侧枝从对面后方攻击。

对面人一跃而起,躲开从后方扫回的侧枝。

没有触碰到。

但是跳起来了。庄无生想着。跳,这在战场上是一个很陌生的词,即便是披着最轻便的布甲,手持铁器的战士也很难跳跃——也许上泉秀纲确实能做到,但是,跳——这轻飘飘的词,始终和战争太不相称。

又是一种进步。

别分心。

庄无生收回狼筅后刺出去。

上泉秀纲落地,随即向旁侧躲闪。又是躲——不对,他能躲开这一击,能躲开枪头和侧枝!

刺空了!

刺空了就是破绽!

有破绽就——

庄无生又看见了对面眼中的光。

光比先前变得更亮了。

变了。

他想。

啪——

“啊——!”

上泉秀纲躲过攻击后,枪在地上扫动在身前划过半圆,甩到狼筅下方。庄无生只见他俯低身形,双臂上抬,伴随着熟悉的一声嘶哑喊叫,枪杆相碰发出清脆响声,自己的双手便感觉到熟悉的巨大力量自下而上炸开。

上泉秀纲将狼筅挑起。

然后在庄无生有机会避让或者回击之前,身形压低,几乎是贴着地面迈步靠近,松开左手,以右手挥枪扫动,枪头击中他的脚踝。

啪——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脚踝传来的疼痛,庄无生的身体向一旁倒落下去,摔在地上。

又败了,当然了。

他感觉很满足,他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又有进步了。

落地,狼筅脱手。他撑着地面重新站起。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微笑。

对面的人呢?

又是回忆吗,为何偏偏在这时想起?

那是出战之前,集合的擂鼓声。战争即将开始了,戚家军即将奔赴战场。但是他不能去,都怪一条——唐青鸾。他和卓五通一起去往校场,这就算是出征之前的告别。手握着手,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他很想去打仗,和卓五通一起。他很希望见识战争。

这段不是已经回忆过了吗,又想起来干什么?

上泉秀纲也在微笑,可是庄无生注意到那双眼中的光。那究竟是什么?

对面人说了几句,看着他。

“上泉大人很欣赏这件兵器,庄先生。他问您是否有兴趣再战一局?”

身边传来藤堂梅切的翻译。

庄无生走到狼筅前,拾起武器握住,点头。

对面人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开口。

“那么请您注意,接下来的这一战,他也要全力以赴了。”

他观察对面人的动作。

全力以赴?所以之前还是保留余地?当然了当然了。庄无生做出架势,作为回应。自己很希望能见识到对方的全力以赴。他今天来这不就是为了学习的吗?他要学到全部。

对面,上泉秀纲抽出腰间的刀,短的那柄刀。

来真的了?

但是对面的中年男人只是一手握短刀,看了看另一只手中的竹竿,在竿头约二尺竹节上方位置,用刀仔细地凿出一道纵向细缝。

刀尖插到竹竿中,上泉秀纲握着刀柄继续用力,刺穿竹竿的另一面。

刀抽出后又再凿入竹竿,将一边的缝隙扩宽些许。

竹屑碎末纷纷落地。

将短刀收回鞘中,解下腰间的长刀,出鞘。

将刀平放在地上。握着鞘,将鞘的末端对上竹竿的裂缝,用力将其插入。

这是要做什么?

庄无生看着对面的动作,不明所以,他感到有些紧张。上泉秀纲的全力以赴会是怎样的?

“我想我看明白了,庄先生。”

身边的忍者开口说到,“您已经见过了对方的枪术。您知道上泉大人在战场上施展枪术的时候,用的是怎样的一杆枪吗?”

刀鞘牢固地插到缝隙中,上泉秀纲将竹竿横放,令刀鞘抵住地面,现在是一个三叉形状。上泉秀纲弯腰,双手握住鞘两边的竹竿,抬起后向下砸。

鞘从另一端的裂缝中破出,竹竿发出清脆的剥裂声。

他又砸了几下,让竹竿下落到鞘的中间。

“上泉秀纲惯用的是一柄十字枪。十是数字十,十字枪在枪头两边各有一道分叉,真正的十字枪两边是铁制的刀刃。”

现在,对面人手中的竹竿,竿头插着刀鞘,刀鞘如月牙般向上弯曲,和竹竿形成一个十字。上泉秀纲用刀绳在交叉部位绑缚,令结构更加牢固。

插着木鞘的竹竿,现在是所谓的十字枪了。

上泉秀纲双手举着枪,在空中挥动转圈,测试武器。空中的十字划动,在阳光下,庄无生感觉自己有些眩晕,他仿佛看见枪的铁制部分,枪头和刀刃闪烁寒光。

十字枪仿佛在搅动天空。

上泉秀纲轮了几圈,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然后枪落下,枪头指向庄无生。上泉秀纲摆出战斗的架势。

“做好准备,庄先生。”

庄无生挥起手中狼筅,竹枝摇动哗哗作响。

这……应该没什么吧,反而,因为对面的枪也加了侧枝,狼筅缠动应该更容易了。

他这样想。

但是内心感到——

“刹啊啊啊——”

对面人叫喊起来,嗓音嘶哑。庄无生听着感觉像是在喊杀。

喊叫声将他方才的内心思绪瞬间冲溃。

“杀啊——!”

他鼓起力气,也应和着大喊起来。在这一瞬间,什么思想都消失了,只剩一股冲动。

不怕,不能怕,不会害怕。

现在就是战争,这里就是战场,对面就是敌军!

开战了!

冲锋!

双方迈开脚步,彼此呐喊着,奔跑着冲上去。

上泉秀纲高举起手中十字枪,在靠近的时候迎面砸向庄无生。

庄无生抬起狼筅阻挡。

飒——

并不清脆的撞击声,因为枪的侧枝分叉相互撞击,缓解冲劲。

现在两杆枪纠缠到了一起。

庄无生挥动胳膊,意图像刚才那样转动狼筅引导。

转——不对!

——他感到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牵扯住手臂,令他的动作受制。

是上泉秀纲,是十字枪!

狼筅缠住对面的同时,也被十字枪的分叉缠住。上泉秀纲转动枪柄,猛地回扯。庄无生感到手中枪杆滑动,几乎握不住。他连忙拽住自己手中的杆,与对面抗争。

纠缠。

握紧了,武器不能脱手。

不能脱手,但他感觉到对面的力量透过纠缠的兵器传来,实实在在的劲力。

上泉秀纲转动手中的十字枪,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控制着两杆枪的走向,令十字枪转到狼筅的下方,然后高高抬起。

搅动着这一潭浑水,令战况更加浑浊。

庄无生努力应对,调整狼筅。

现在一定要死死缠住对方,不能让两杆枪分开。

他感觉到了敌我双方的差距,力气上的差距。上泉秀纲的力气比他要大,在纠缠之中,局势已被其掌控。他陷入了被动。

不对!

现在是十字枪牵制狼筅,上泉秀纲牵制庄无生。

“刹啊啊啊!”

又是一声呐喊,庄无生看见对面男人的表情变得凶狠,变得狰狞,眼眸中放出强烈的光。那光现在变得有些似曾相识。

他感到手中传来一股力气,不再是扯动。

不对!

力气变了,现在是推,是冲,是压迫。

上泉秀纲推动十字枪猛冲。

庄无生双手滑了一下,枪柄向后移动,对面人靠近。

刀鞘和竹枝现在已经完全缠死在一起,再难分开。

庄无生立刻变力,改为前推抗衡。

然而力气一变,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不对!不对!

对面发力又在这一瞬间变了,收回去了。

上泉秀纲挥动十字枪横扫。猛然用劲,牵动纠缠的武器。

十字枪缠着狼筅,向右扯动。庄无生只感觉到掌心传来倏忽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那是竹竿摩擦所致。

然后他感觉到双手空空荡荡。

“刹啊!”

对面一声大喝,令他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狼筅被甩开。

粗重的竹竿在地上划动着,终于因为甩动的劲力,和十字枪分开了,被丢弃到一旁。竹叶和断枝四散纷飞。

兵器脱手。

别愣神!

他看见上泉秀纲挥动着十字枪,沉重地挥舞着,动作并不快,招式并不花俏。简简单单,简单到了极致的攻击。纯粹的攻击。

十字枪在空中划过一圈,斜着劈向他。

他急忙向旁边退去。

啪——

枪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响,溅起沙尘弥漫。

“刹啊!”

嘶哑的吼叫又一次传来,他赶紧后退,避让开接连而至的挥动,急忙观察四周情况。

上泉秀纲站在对面,不断靠近,用攻击逼迫自己后退。没有因为他空手就停止。

战争之中你会放过空手的敌人吗?

狼筅落在上泉秀纲身后——不对,是上泉秀纲移动到他和狼筅之间,阻止他捡取。不停地攻击,没有间隙地攻击。

战争之中你会给敌人反击的机会吗?

庄无生眼看着迎面砸下的又一击,知道这次自己来不及躲闪。

不对不对不对!拼了!

他没时间再细想,急忙上前几步,在枪落下之前,高举双手,接住枪杆,双手被震得生疼。

战争之中还能接住更加沉重的铁枪吗?

他接住后便感觉到劲力瞬间变化,改为回扯,于是连忙放开,同时本能地低身试图躲开从背后袭来的分叉。没能躲开,他感觉肩头被打中了。

战争之中这一击已要了你的命!

回扯过十字枪,紧接着又是贴地的横扫。庄无生跳跃起来。十字枪的分叉令攻击范围拓宽,他躲过了枪头,却没躲过刀鞘,被绊倒在地。

战争之中你已肢体残缺!

他在地上爬着,没有像之前那样倒地就不动。庄无生莫名有一种想法:如果这次停在原地,对方不会像先前那样结束进攻。

战争之中你可以投降,但敌人会接受吗?杀俘虏这种事你自己也干过。

光芒。

他四下张望寻找转机的时候又看到了对面的上泉秀纲。那眼中的光芒彻底变了!好熟悉!

杀意!

比在伊贺与百地连衡对抗时更浓的杀意,从那双眼睛中爆发。

红红的杀意,战争之中的人杀得双眼通红!

“刹啊啊啊!”

上泉秀纲怒目圆睁,手中十字枪对着他又刺了下来。

他在滚一圈,意图躲闪,感觉大腿被分叉擦中,火辣辣的疼。他滚了一圈后连忙爬起,脚步踉跄。

战争之中你站不起来!

他转身,向路边跑去。

战争之中还想逃?

他全然不顾背后情况,跑动着,朝路边。狼筅已拿不到。先前用的竹竿现在插在路边。

战争之中还有这种好事?

他听到背后簌簌风声,跑到竹竿那里,握到手中想也不想就回身拦架。

“啪——”

手中竹竿架住了十字枪,抵在枪头和分叉之间。

沉重的力量没有因而减弱分毫。他看着上泉秀纲向前冲锋,双眼迸发血丝,红光凶恶,面容扭曲,牙齿紧紧咬合。

战争之中没有奇迹。

“刹啊啊啊啊啊!”

迸发出的一声大喊,更加沉重的力量迎面击来。他挡不住,刀鞘推动着竹竿压迫,他双臂弯曲,十字枪的枪头扎入他的胸口,他感觉呼吸一滞,感觉到真真切切的死亡。

庄无生踉跄着向后倒去,背摔在竹丛上,再无退路。

他望着上泉秀纲收回十字枪。

蓄力。

他无助地看着对方即将再刺一击,他已无力再防御。

战争到此结束,对你来说!

死!

上了战场,在战争之中,你只有死路,你明白了吗?

庄无生明白了,知道了。

学到了。

“刹!”

最后的一声喊,□□了过来,锋利的铁枪头。

——

回……回忆,又是回忆。

那是出战之前,在水边,登船之前,卓五通和他最后一次对话。战争即将开始,唐庄的人作为民兵应征,但是他不能去,都怪唐青鸾。

最后一次对话,不是什么好事,没有什么好话。他察觉到卓五通想说什么,但是对方始终也没能将真心的想法说出口。因为说出口自己也不会想听。

卓五通只是对他说,他这种爱打架的性子不太好,渴望着去打仗,去上战场,去见识战争的想法也不太好。

他当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那么想,他当时也不关心那些事。

他只是握了握对方的手,希望能再见到卓五通。

但是没能再见,战争结束了,庄客都回来了,唐青鸾也回来了。但是卓五通没选择回来,留在军营。寄回的只有一封信,直到这时才说真心话,直到这时自己才认真去听已经太迟了。

他离开唐庄,选择去找卓五通。

但是最终也没能找到,或许卓五通也不想再让他找到。

失望,难过,无助,自我放弃,四处游荡,浑浑噩噩。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想打架、战斗、战争之类的事情了。

最终,他登上一艘不知去向何处的船。

在船上,他见到了另一个人……

……这是什么呀?这是回忆吗?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庄无生不知道。

人死之前会回忆一生,可这……这是什么呢?

脑海中闪过一段不明所以的画面。

庄无生看着十字□□向自己。

但是突然,就在即将刺穿自己的时候,对面的上泉秀纲,双目一动,杀意的血光偏转。

同样偏转的是十字枪。

上泉秀纲突然转身,挥动十字枪,迅速地在面前的虚空中挥动。

噔——

并不十分清脆的一声响。

庄无生茫然。

怎么了?他想着,然后注意到远处,路的另一边,藤堂梅切抬起手臂。

站在忍者身边的年轻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抽刀出鞘,将其一把按倒在地,刀压住其脖子,同时愤怒地叫喊着什么话,藤堂梅切没有反抗。

更远处,一直观战的队伍也骚动起来,几名护卫迅速朝这里奔跑,有的跑向那两人,有的跑向自己这边。

嗯?

庄无生看着眼前侧身对着自己的上泉秀纲,上泉秀纲的目光望向对面的动乱,似乎未再对他有所关注。庄无生看见,中年男人手持的十字枪——其实是竹竿,只是安全的平头竹竿,一直都是带着刀鞘的竹竿。

竹竿上插着一枚铁飞镖。

他想到什么。

然后他也被跑到眼前的人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上泉秀纲开口,对着另外一边,问了什么。庄无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听出他的语气平静中压抑着愤怒,令人感到可怖。

藤堂梅切倒还是用那种轻松的声音泰然自若回答。

很多很多话。

然后是一阵沉默。

庄无生明白了他们的对话内容。

上泉秀纲转身看向他。

现在中年人眼中的光又变回去了,变得让他看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的,永远也不会彻底明白,彻底学会。

然后上泉秀纲低头,从竹竿上解开刀绳,握着刀鞘用力将裂口劈破,将刀鞘取出。

早已有人将他的刀拾起送上,上泉秀纲接过刀,收入鞘中,收回腰间。

插着飞镖的竹竿则被丢弃在路边。

上泉秀纲又看向他,开口,语气平静,只是平静。

“您——落ち着け、ガキ!”藤堂梅切刚开口就被控制他的年轻人吼了一声,他用日语吼回去之后继续翻译,“您看到了吗,庄先生?”

看到战争了吗?

“……”

庄无生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回答,或者至少点头,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什么动作也做不了。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上泉秀纲得到了答案,转身看向被丢在身后的另一柄竹竿,庄无生用的那柄,带数根侧枝的,假装是狼筅的竹竿。对面人接着开口又说了几句话。

“上泉大人说很高兴今天见到您,庄先生。今天他也看到了一些不曾看到过的东西。”忍者现在被三四个人压倒在地的样子很搞笑,自己应该也是如此,“他希望能再继续与您切磋武艺,但路途紧迫,不能再耽搁。所以请您见谅,他该走了。希望以后能和您再见。”

“……”

又是沉默。

上泉秀纲淡然地对他轻轻点头,算是肯定他的能力吧,也许。他向众人说了几句命令,然后便转身朝队伍走去。

控制两人的护卫还压着他们不让他们动。

庄无生眼角余光看着中年男人坐上白马,队伍开始走动,又从他们身边走过,朝道路的前方前行离去。

然后,护卫松开他们,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庄无生依然倒在地上,就像死尸一样。耳朵贴着地面,听见脚步的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藤堂梅切重新站起,拍拍衣服上的灰,戴好斗笠,朝他走来。

他还躺着。

藤堂梅切蹲下,低头对着他,眼睛隐藏在斗笠阴影中。

“我认为刚才我救了您的性命,庄先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如果您认为我说的不对您可以反驳我。”他说。

“……”

庄无生保持沉默。

“既然如此,我要保护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未来您不会再见到我了。”他继续说,“但是我还需要为您传递情报,所以我还是会继续跟着您的。您每天早上醒来之后,都会看见最新情报。这是我与您唯一的交流。我不会再在您面前出现,不会再和您交谈,不会再回应您的问话,也不会再做出任何与您有关的行动。所以,您可以就当我不存在,做您自己要做的事吧。”

“……”

“然而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的,直到您的目标达成,不再需要情报。或者直到您死去。”忍者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脸上浮现笑容,“所以,若您有时感到孤独,感到失落。请记得,始终会有人在您身边,您永远都不会是独自一人。希望这个想法能令您振作。”

“……”

庄无生对他嘟囔了一句脏话。

“那么永别啦。”

藤堂梅切站起身,走到被丢在路边的竹竿前把飞镖取下,收回腰间。然后朝竹林走去,身形淹没在林中,消失不见。

庄无生躺在地上。

回忆……没有了,已经没有什么要回忆的了。不再有回忆,也不再有梦。不再有过去和未来,只是现在。

现在,继续走你自己的路吧,做你自己要做的事。

他站起身,向着道路两边张望,一时分不清东西。找到西边后,他把自己的包裹带上,朝着西边继续走。今日和上泉秀纲的见面和比试,让他学到了很多,有了很多收获,有了很多体会。

他应该思绪万千。

可是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什么都想不到。

就这样低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行走,朝着西边,日本京城的方向,朝着旅途的终点行走。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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