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有梦了。
庄无生感受到一阵摇晃,睁开眼睛,抬头,将斗笠掀起,看见头顶阳光透过层层竹叶的缝隙洒下,恍惚之中如此想到。不再有梦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睡觉的时候再也没做过任何梦,再也没见过任何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可能。睡去后便失去意识,醒来时回到现实,就是这样。他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做梦了,现在,自己唯一拥有的只是现实。
苦涩,绝望的现实。
独自一人的现实……好吧,现在并不是独自一人。
“我听见脚步声,有一队人向这里前进。”
他扭头向旁侧望去,只有一只眼睛影响视界,他现在能看到的不如以前的多。他扭头看见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现在趴在地上,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耳朵贴着地面,用汉语对他说,“数量大约十至十五人,其中有马匹,前进速度不快,队列整齐,步伐一致。我认为是他们来了,庄先生,您最好做好准备。”
庄无生看向左右。
身后是沿山坡生长的茂密竹林,眼前是宽阔的平地土路,对面是杂草丛生的原野,远处天边山脉起伏,平面的不知远近深浅的景象看起来总有些奇怪。头顶正午的阳光洒落,耳边听见鸟雀鸣叫,一切似乎如常,他没听见别的声音。可能是因为听力尚未完全恢复。
这里是连接京城和滋贺县之间东西走向的交通道路。
现在是八月十九日,正午。
他在两天前离开伊贺。如今身体已经恢复,也已经适应了独眼观察,并且在那里已经没有更多要学的了,其实有但是已经没有更多时间了,所以不能再继续耽搁。所以他向西边京城所在的方向行走,现在到达此处。地图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十里。
他估算按现在每日的行路速度,再过三天可以抵达目的地。其实若按最短路程行走,可以省下一天时间。绕路是有原因的,昨日得知了一个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这个消息令他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令他绕路来到这里。他希望自己的选择不是浪费时间。
“该走了。”
身边的人又拽了拽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指向道路中央,示意他提前到路中间拦截。
“行吧。”
庄无生伸手打算拿身边的包裹,第一下抓空了,第二下才抓住。
“先别带武器。”男人制止他,“以免引起误会。”
“行吧。”
他又说一遍,放开包裹。
随着男人走到路中间,两人并排站立。庄无生现在能看见西边道路上出现的人影,近大远小,这是他现在分辨距离的唯一方式。一队行人,一人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四个人骑马,在后面有两个轿夫抬着日本这儿跟棺材一样狭小的轿子,轿子两边分别有一人步行护卫,后方还有一匹马拉着板车,车上装载货物,车夫一人,车的左右后方共六人护卫。
所有的人都身着常服,腰间带刀,护卫板车的六人中还有两名手持长矛。
看起来像一支客商队伍。
庄无生和男人站在路中间。他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再扭头看看身边人。两人均是风尘仆仆的行路平民模样,穿着粗布衣服,带着斗笠。不同之处在于,他左眼缠着绷带。
身边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矗立原地,一言不发,呼吸平稳,一动不动,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忍者,唉。
队伍的身影逐渐变大。他能看见那群人中有人相互议论的动作,知道对方现在也发现了自己。对面,队伍的步调变慢了,距离上前碰面还有一会。
“……待会,怎么说,怎么做?”
他开口,问。
“我替您向对方说明来意。”左边,视界之外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刻板平直,“如果他们同意您的要求,我在一旁观察您战斗,不会做出不必要的干扰,除非您遇到致命危险。”
“如果不同意呢?”
“我会尽力劝说。”
“……不会有什么致命危险的。”庄无生想了想,说到,“只是一次比武而已,切磋,比试,友好的那种。”
“希望对方也这样想。”
依然平直的语气。
庄无生对这个人感到厌烦。这个忍者,当然经过那个晚上的战斗之后,他已经对所有忍者都感到厌烦了,但对这个更加厌烦。因为这人说话做事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多余的举动,很多时候让庄无生忘了他还跟在身边,但他就是这么跟着,眼睛始终盯着自己,这令自己感觉非常不自在。一个若有若无的同行的人,一个似乎不存在又确实存在的人。两天过去了,庄无生对其了解依然仅限于最初自我介绍说的信息。
忍者的名字叫藤堂梅切。
任务是向庄无生告知与京城有关的情报,这是当时他对服部半藏提出的委托。
以及保护自己免遭一次致命危险,救自己一次。这是——唉——这是另一个人提出的委托。离开的时候,彻底失望的时候,还是要留下最后的念想吗?
他不喜欢这样。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一直跟着,庄先生,我要为您传递情报。”
“那你要在我眼前晃到什么时候,就不能离远点吗,就像我们那一句谚语:眼不见为净。”
……现在他只有一只眼,也看不见站在左边的人。
“我现在得贴身守护您的安全。一次救命的机会,但是也只有一次。让我完成任务,然后就不再烦您了。”
“那不如我现在捅自己一刀,你阻止我,这事就算了结。你走远点别让我看到。”
“当然可以。”
“……”
“我还是建议您珍惜这次机会。嗯,明国还有一句谚语怎么说:不要白不要。亲云上先生的好意,您就受着吧。”
“行吧,唉。”庄无生叹气,抬头,再次望向蓝天,望向道路,望向道路上的队伍。队伍此时已来到眼前,很大很大的清晰图像。
“我想您不必忍受我太久的。”藤堂梅切又补充一句,“也许就到今天为止,就在此时此刻。”
庄无生没再回答。
对面,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的是一个佩刀的年轻人。他举手示意身后众人在距离两人十丈的位置停止前进,观察了一下左右情况,然后向路中间的两人走来。
这是一段过去的回忆,现在拥有的只是回忆。
曾经还在唐庄,出门跑货在外的时候,在路上就会遇到和现在这样类似的景象,地头的土匪山贼拦路。他记得每到这种时候林老大就会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观察四周是否还有埋伏。待两边碰上面之后,老大会出面和拦路的交涉。走江湖的之间夹杂许多暗语的问候和商量。通常有三种结果:有交情的直接放行,没交情但是谈得来的破财消灾,谈不来的开打。唐庄的人在河北一带的江湖有名气,常常往来,认识的人多,所以很多时候大家相安无事。不过要见血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庄无生记得最后一次行路的经历。当时在太行山,和山贼干起来了。从太原返回济南,送完货收完账回程的道路上。老大一如既往的在前面开路,山羊胡的老周驾大马车,唐小姐在队伍中间总管,他和……他和卓五通在后面护小推手车,推车的人是一条,兔崽子刚打起来就被放倒了,大喊大叫害得自己也分心差点被砍死。
五月的盛夏,那也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不时透过斗笠的缝隙照向他的双眼。
多久,两年前了吧。他记不太清了,才两年吗?两年过去,自己已经历那么多了,已到了这个国家,这个地方了。现在换成自己站在路中间拦截行路的队伍。现在,这次拦路,不管谈得来谈不来都要打。
只希望对面来的这位不要像林老大当时那样,一言不合直接把我俩砍死。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所有倒霉的不幸事情都是从那一天开始发生——都怪一条。
“两位尊驾是什么人,在此有何指教?”
纪伊在他们之间打量着,略点头行礼,开口,冷静地询问。他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按在腰带上,做好随时抽刀的准备。
“叨扰了,在下是伊贺地方志能备,藤堂梅切。”忍者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回礼,然后伸手介绍身边人,“这位是来自明国的军士,庄无生先生。”
庄无生看着年轻人,也是微微低头。
“庄先生不会说日语,所以由在下代劳开口。”
“有幸见过,还请问有何指教?”
纪伊再次行礼,注视他们,又问到。
“请问阁下一行,是上泉伊势守大人的队伍吗?”
“不。”
他回答,“两位搞错了。”
“不,我想没有。”斗笠下显出一抹微笑,“阁下一行就是上泉大人的队伍。贵方十六日晨从京城出发,预备向东返回上野箕轮城,迎战武田的攻城军队。难道不是如此吗?”
“我不清楚您在说什么。”
纪伊的右手在腰带上慢慢移动,靠近刀柄。
“骑白马的那位就是上泉大人。我曾经有幸面见尊容,大人过去曾至伊贺做客。”
藤堂梅切微笑着,抬手指向队中骑马者中一人说着,“那么驾笼里的是谁在做替身?还是说是空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右手已经握住刀柄。
“请勿惊慌,武士先生。”
忍者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抬到身前,微笑,“我们没有敌意,今日之事和伊贺众并无关联。我们现在所处的也是视野辽阔位置,难设伏兵,所以请勿惊慌。今天,在下只是受庄先生的委派,有事与贵方商谈,友好的事情,所以不必动武……暂且不必。”
“那么请问,有何指教?”
纪伊暂且没有拔刀,盯着两人。
“庄先生是来自明国的习武之人。听闻上泉大人出行至此,久仰武艺威名,所以希望能得到指点一二,还请您代为通报。”
“是这样吗?”
纪伊打量着他们,思考片刻之后,回答,“……那么很抱歉,藤堂先生。实不相瞒,我们确实是护送上泉大人的队伍。如果尊驾确实怀友善心意在此等候,请理解大人有公务在身,无暇于途中耽搁。我定会将两位的话语传达到位,以武会友之事还请择日再谈。”
他说着,左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随身锦囊,右手还停留在刀柄上。
纪伊将锦囊递去。
“事先不知尊驾到访,只得薄礼相赠,望勿见怪。”他说,“现在请两位回避。”
藤堂梅切没有伸手接过,转而望向庄无生,用汉语说了几句话。
明国人?
纪伊一时分神,想到了道场里的某人。唐君呐,明知道上泉老师早上要离开,前一晚还喝那么多酒,唉,真没着没调的。
他思路转回,看着面前的人。
眼前的明国人沉默片刻,开口对忍者说了几句。纪伊听不懂汉语。
“阁下,我的这位同伴,庄先生还有几件事想问。上泉大人是阴流剑术的大师,这是众所周知的,不知在京城时,大人是否在阴流寅伏道场有任教的经历?”
“……是的。”
纪伊回答。
明国人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听明白了他的答复,又说了几句话,这次纪伊听到了自己刚才想的名字。
“那么,阁下在道场见过一位名叫唐青鸾的明国人吗?”
“无可奉告。”
唐君呐唐君,你这次又给老师招了什么麻烦啊。
“那应当是有了。庄先生和那位唐青鸾是相识,此行也是前往京城访友。故而希望能在此领教阴流剑术的奥妙,也是希望能对友人的习武进展有所了解。所以还请通融几分。”
“……如果庄先生是唐君的朋友,想知道阴流剑术如何,何不待见到唐君时询问?何必要在此等候?”纪伊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明国人。
明国人待听完翻译后,抬起双手,向他抱拳行礼。纪伊曾经见过唐青鸾这样做。他听着明国人低头又说了更多的话,听不懂内容,但是语气听起来不带敌意,似乎是诚恳的。
不可放松警惕。
唐君的朋友和伊贺忍者在一起干吗?
“庄先生说,就还请阁下通报上泉大人。他希望能够亲眼见到阴流大师的武术风采,他希望能够见识到阴流武术的精妙。只是讨教学习而已。如果大人拒绝,我们不会再来打扰。”
忍者叹了口气,说到。
“……”纪伊看着对方,拿着锦囊的手伸着,最后开口说到,“既然是唐君的朋友,那么请问庄先生,唐君最喜欢吃的家乡菜是什么?”
藤堂梅切一副无语的表情传话。
庄无生冷着脸回答。
“鲜虾酱卷饼。”
“我会替二位传话的。”
纪伊放下拿着锦囊的左手,转身向队伍走去,走到骑马的一个人身边,复述刚才的情况。
鲜虾酱卷饼,得亏还能想起来。在唐庄时讲过好几次,海边产的鲜虾酱加香菜卷上煎饼,所以到了这还时常讲。
庄无生回忆着曾经的记忆,现在唯一拥有的就是记忆了。关于唐庄的记忆,关于庄客同伴的记忆,关于唐青鸾的回忆。唐青鸾,这个名字现在听到还是觉得很陌生,半年前再见面的时候才听到,那时一切都不同过往了。
问话的青年去找了骑白马的那个人。所以那个人就是上泉秀纲,阴流的大师?看对方下马朝这里走过来,步伐稳重,身姿端正的样子,确实是长年习武之人。
阴流,唐青鸾学的就是阴流。日本的剑术,过去从没认真见识过。
还记得第一次见,当时那场比武……记得的也不多,记得的只有胳膊被打断之后的疼痛。唐青鸾出手太快了,比试的经过太快了,当时根本没有看清。当时根本无所谓,没想着去看,去了解,去在乎。没想过武术如何,技艺如何,想着的只是讨厌的对手和讨厌的外来功夫。外国的武术,尤其是倭寇的武术有什么可学的!
当时这样想。
第二次见到是在浙江,和一个被俘虏的倭寇进行的比试……他也记不太清了,想起那一天,记得更多的是听到的坏消息,是自己的愤怒,自己的悲伤,其余一切都不重要。倭寇的剑术也不错,但他最后还是赢了,杀死了俘虏,内心的恨一点也没有消除。学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学到。心中想的只有杀杀杀,杀了该死的敌人。倭寇杀死了卓五通,他靠自己的本事杀了倭寇,那还学什么倭寇的武术?不学,不学也同样能宰了那投敌的混账东西。
当时这样想。
现在第三次见。
现在面对这位赫赫有名的阴流剑术大师,上泉伊势守秀纲,与之交手过招。庄无生想要学习,认真地学习。这次他想真正见识所谓阴流剑术。
现在这样想。
庄无生看着方才开路的年轻人带着中年男人重新回到自己面前。他第一眼望见男人的眼睛,那双眼潜藏在眉骨、眼角纹和眼袋之中,如同黑漆漆的洞口,射着光,钉在他的身上。那不是杀意的光,光中蕴含了许多,唯独没有杀意。
这个人就是上泉伊势守秀纲。
中年男人腰间佩刀,双眼在两人之间互相移动,然后看向藤堂梅切。上泉秀纲开口,说的话是他还听不明白的日语。他在想唐青鸾的日语是跟谁学的怎么那么快就能学会?
“伊贺的志能备阁下?”
“是的,上泉大人。”
忍者回答,恭敬地低头行礼,“我有幸在您上次造访千贺地城时见过您,但您恐怕没见过我,我当时只是负责传信。我是来自北伊贺的藤堂梅切。”
“啊……那么,阁下认识藤堂七里吗?”
“正是在下的叔父。”
“哦,失礼了,很抱歉。”
“不,上泉大人。那是一场很精彩的对决,能够被您这样一位高手杀死,叔父应当也是感到十分荣幸的。”
“我那时太高看自己的本事了。”上泉秀纲别转目光,像是回忆往事般轻轻微笑,语气平静,但是话语用词依然不□□露出傲慢的意味,“我以为自己能够做到兵不血刃,那样的结果不是更好吗?”
“过去的事了,上泉大人。”藤堂梅切看着他,冷淡地回答。
“是啊。”
“您现在的武艺想必已达这一境界。”
“……这可不好说。”男人依然在出神地望着旁侧,看向道路边的那一片竹林,“阁下有没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的?关东的战事如何?”
“一如既往的各国混战。织田信长意图进军美浓,长尾景虎对北条的进攻持续不断——有传言称他很快就要接受上杉氏的管领职务和姓氏了。武田的消息您应当很清楚了。这次对箕轮城的进攻会比以往要猛烈许多,武田信玄计划在九月攻城。”
“哦,谢谢。现在各处都是战争啊,即便是京城附近也有流民和废村存在。”
上泉秀纲轻轻叹了口气,转回目光却望向了庄无生,没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位年轻人就是来自明国的武师?”
“是的。”
“军士,刚才您这样介绍?”
“是的。”
“那么,庄先生,您也经历过战争吧?”男人看向庄无生,这句话对着他问。
庄无生理所当然的听不懂。
“上泉先生问您是否参与过战争,庄先生。”
藤堂梅切翻译。
“……”
庄无生望着对方意味不明的目光,一时沉默,然后摇头回答,“不,我没打过仗。军队打仗的时候我正好负伤,所以留守本营。仗打完了我也决定离开了。”
藤堂梅切再次翻译。
“哦,这样。”
上泉秀纲观察着他,微笑,又问,“那么,您想象中的战争是怎样的?”
翻译。
“我不知道,很多人相互厮杀,我想。”他回答,不明所以地直接说心里的答案。
翻译。
“是啊,差不多就是这样。”上泉秀纲点点头,又问,“那么,您喜欢战争吗?”
翻译。
“……不好说。”看着对面人的神情,庄无生感觉到自己能略微明白对方这些问题的用意。他直视男人,目光变得阴沉,冷冷地答到,“但我是明国的军人,我当兵是为了抗击倭寇,也就是来自贵国的海盗贼兵。我很乐意,也很向往在战场上杀死侵略我国疆土,残害我国民众的外来之敌。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样的战争我很喜欢。”
藤堂梅切还是用平静带礼貌的语气翻译。
“是啊,是啊,保卫国家,守护同胞,这是军人崇高的使命。”男人说着,再次望向一旁,叹息一声,“我很高兴今天能够听到您的想法,庄先生。”
翻译。
庄无生沉默地抱拳作答。
“跟我来。”
上泉秀纲说着,挥一挥手臂示意对方跟随,他朝着那片竹林迈步走去,“既然您诚心访求,我自然不会怠慢。庄先生,我会尽我所能为您展示阴流剑术的奥义。”
翻译。
庄无生迈动脚步,跟在他身后。
中年男人对年轻人吩咐了几句话,这句没翻译,庄无生猜想是让其在原地等候不必跟随。
一边走,一边又说了什么。
“您今日将会见到战争,庄先生。”
藤堂梅切站在原地,对他翻译,话语中充满了嘲弄意味。
“……”
他一言不发。
两人来到竹林边,庄无生见到了自己之前留在原地的行李和武器装备。他很好奇如果自己今天是个心怀不轨的刺客,现在动手会怎样?
他在男人身后停下脚步,保持距离。
上泉秀纲对那放在地上的武器视若无睹,只是看着眼前的一丛丛竹子。上下打量,伸手分别摇晃了其中几株。然后选定其中一株,用一只手紧紧握住。
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佩刀,举起,然后斜劈下。
只是一刀便将杯口粗的茎干砍断。动作干净利落,不显任何阻滞。这一下便让庄无生体会到面前之人武功的深厚,寻常人没有这种力气单手握刀一击破竹。
上泉秀纲将倒伏的竹握在手中,掂量几下,然后又是两刀,将首尾切成平头。顺着竿划动,将侧枝和毛刺削去。
现在握在手中的是一柄长达一丈的竹竿。
接下来是要一分为二吗?庄无生心想,分成两柄,代做刀剑?
但上泉秀纲只是回身将长竿抛给他。
他双手接住,感受到虎口传来的震感,柔韧的竹竿在他手中摇晃。
“枪!”
上泉秀纲用汉语对他喊出这一个字,话语声铿锵有力,中气十足。
他明白了。
上泉秀纲又选定了一根差不多粗细的竹,按同样的手法处理,握着。
转身,再次对他一挥手,没有更多言语,迈步走回。
他瞥见男人的双眼,那两道光。
庄无生跟随在后。
回到原先的位置,两人相隔三丈站定。
藤堂梅切和那名年轻人退到一旁。
远处的车马在原地等候,队伍中的人都在朝这里张望。没有人会不想看阴流大师施展武艺吧。
两人都按持枪棒的姿势双手握竹竿,摆出预备架势。
两道光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战争?他的确从未经历过战争,从没打过仗。因为他在出征之前就受了伤,被唐青鸾打的。因此,将近半年的训练付诸东流,无用武之地。因此他错过了戚家军在浙江迎击倭寇的战争,也错过了卓五通的牺牲。
如果没有受伤,如果他按原定安排随部队奔赴战场,结果会不同吗?他会保护卓五通吗?死去的人会不会变成他呢?不,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无用的可能。现在只有现实。
庄无生没打过仗,不知道战争是怎样的。
但是不知道又能怎样?没打过仗也打过架,战争就是很多人相互厮杀,就是这样。厮杀之事,自己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他杀过人,他也数次险些被人杀死。他见过也制造过无数具死尸。外出行走江湖时杀的山贼盗匪还少吗?路见不平打死的流氓地痞还少吗?前不久他还在那片黑暗之山中度过猎杀之夜,瞎了一只眼,全身被捅成筛子,聋了三天,瘸了五天,但他还活着。他可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早就知道厮杀是怎样一回事了,战争又能有什么不同?
上泉秀纲为何要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为何要说,他今日将见识战争?现在自己面对的依然只是一个对手,甚至,两人手中的武器都是特意削平的竹竿。这不过只是一次安全的不会有伤亡的比武罢了,就算对面的人是如何厉害的高手,也仅仅是一个人而已,自己同样如此。这怎么能算是战争呢?
所以为什么要问?
只是简简单单的意图恐吓?若是如此,这点伎俩对他可不起效果。他倒是很想见识战争。他不怕打仗,他很想去打仗,他希望见到战争。如果当时能够去的话——
不要再想了。
被那双眼睛注视,庄无生感觉很不舒服。面前的中年男人绕着他开始左右走动,步伐沉稳,不急不慢,如猛兽逡巡。上泉秀纲的眼睛始终不离他的面孔,手中的竹竿也始终指着他。
不是竹竿,是枪。
庄无生更想看到阴流的剑术,唐青鸾的武术。但是既然上泉秀纲要与他比枪,那么他自然奉陪。毕竟刀枪棍棒,武器的种类和使用的动作要领虽不相同,但其精髓道理相通。不同的武师,不同的门派有其独特的战斗习惯和思路。他要学的就是这个,阴流武术的特点。他相信自己今天是可以从面前的对手,阴流的大师,上泉秀纲这里学到什么的。
枪。
他自己手中的也是一杆枪,一丈长的大枪。枪是很基本很通用的兵器,习武之人大都会用,他在山东故乡学过,到了军营又学了戚家军的枪术,在伊贺的那几日也见识过半藏的枪法。他对这兵器非常熟悉。
刚砍下的竹子握在手中微微发凉,柔韧的竹竿比木杆要轻,拿在手中不时能感受到竿的颤动。庄无生随着眼前的男人变换自己的脚步,手中枪同样指向对方。
等待。
他注意到对面人的步伐变了。
来了。
“啊——!”
上泉秀纲突然张口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如老鸦聒噪。伴随着喊声,扎定马步,双手猛地将竹竿抬起。
庄无生被震了一下。
没上前?
对面的男人此时迈开脚步,手中竹竿保持上扬的姿势,向庄无生快步冲来。
庄无生看出来这是要打自己的上段。他略退一退,身体向□□斜,双手将竹竿向回收,预备在对面竿落下之前突刺,同时往右侧身躲闪来击。
刺。
他双手掼劲,将手中竹竿迎着对面送出。
啪——
武器相碰,震撼传至掌心。庄无生出招之后,上泉秀纲没有停下脚步,仍然快步冲锋,在他的竹竿近身之前,双手挥落,力贯千钧,手中竿砸落,将攻击打压下去。
重!
通过震感,庄无生感受到这一击的份量。震撼传至他的内心。太重了这一下。对面人手中持的仿佛不是竹竿而是浑铁枪,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竹竿会被这一下打断成两截。
一交手便知真假。眼前的确实是位武术大师。只有习武多年,经历无数征战的武师,才能凭借臂膀力气打出如此沉重的一击。
沉重且果断,直截了当。一击便令他的竿落到地上,化解攻势。
同时,对面的竿头落到水平方位定住。
收发自如。
对面人依然跑动着冲锋向前,手中竿直直地指向他的身体中段。
要突刺!
庄无生想到这,立刻向右后方退,预备抬竿挑拨。
但是慢了。
上泉秀纲跑动着,脚步一刻不停,双眼紧紧盯着他,眼中光芒长明一刻不停地钉在他的身上。他竟也因此感觉自己被钉住了,感觉自己迈不开腿,慢了,他知道自己慢了。慢了,来不及了。
——
对面人双臂发力向前,竿头捅到他的腰侧。一股不亚于先的巨大劲力沿竿传到他的身体上。庄无生向后退去,一只手无用地乱挥手中竹竿,被对方轻松躲过。他摔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仅存的右眼望着天空。
没受伤,毫发无损。
因为对面用的是竹竿,特意削平头的竹竿,若是斜切面,若是真枪,自己已经被捅穿肠腹。
他在思考,望着蓝天。
这很不一样。
他记忆中对枪术最新的记忆,是在伊贺训练的时候,服部半藏施展给他看的。半藏的枪术也是从战场中锤炼而出,也是毫无花俏的致命武艺,但是和眼前人的不一样。半藏的枪很快,运动灵活,随机应变。
但是自己刚才看到的是非常简单的动作,一点也不复杂,冲锋,击打,戳刺,仅此而已。要说快吗?其实并不快,哪怕只有一只眼睛,他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每一步行动,那竹竿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视界。但即便如此,他却躲不开,防不住。
那是最简单最基本的枪术,他在山东,在军中都曾操习过,任何一个武人,任何一个新兵都能做出刚才上泉秀纲做出的动作。
这就是大师的武艺。
阴流武术的奥义,他似乎体会到了一点。
这就是战争……吗?
在战场上,两军对垒时,排头的枪兵不会用什么技巧,不会想着见招拆招,不会躲闪后退。只会冲锋,只会击打,戳刺,一门心思地做最简单的动作,口中呐喊着“杀!杀!杀!”,声音嘶哑。
他……他似乎也体会到了一点。
庄无生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对面站立的人。中年男人站在阳光下,手中竹竿柱在地上,看着他,眼中没有杀意的光芒。
没有杀意的话,那又有什么?
他站起身,握着自己的竹竿,微微欠身致意,对面人点头回礼。他向后退去,又摆起架势。
上泉秀纲同样如此。
继续。
“啊啊——!”
这次庄无生先行进攻,他也呐喊起来。
伴随着喊叫声,他双手握竹竿于腰间,跑动,攻击对面,竿头指向中段。
战争。
上泉秀纲并未后退。
待他冲到前方,突然转动手中竿,划出一个圆形,自下而上击打他的竿。
啪——
依然是很重的力。重重地准确地击打在竿头三尺位置。庄无生感觉手臂不由自主地向上抬起。
冲。
他就像对方刚才那样,脚步不停,继续冲锋,看到对面进步欲戳刺的时候,双手下压,抵住了上泉秀纲的竹竿。
带动着,转圈,他用力地将对面的竿抵到旁侧。
趁对面未及回防之前,庄无生转动双手,迈步跟进,意图横扫击打上泉秀纲的腰间。
“哈啊——!”
他又喊叫一声。
啪——
震荡再次传至手臂。他看见上泉秀纲后退半步,抬起竹竿,右手收回胯侧,左手在竿上滑动,用两手之间的那一段防御,挡下他的攻击。
快应对。
庄无生立刻上撩竹竿,让竿在对面的竿上滑动,想击打手指。
上泉秀纲双手一落一抬,转动竹竿,拨开他的攻击。
然后再退半步。
又退了?
庄无生立刻跟进——不对!
这后退不是为了拉开距离进行防御。看着对面眼中的光,他突然想到。这是为了诱自己靠近,再顺势甩竿下劈。
这样想的时候,他已经迈出了两步。
近了,足够近了。
对自己来说是太近了。
他立即停步,调整身形,挥着竿意图先行攻击。
但是现在想变已经太迟。
“啊——!”
上泉秀纲在这时大喝一声,同样是嘶哑的嗓音,伴随着脚步重新迈进,左脚在前。
这一声令他动作停滞。
乱了,已经乱了。
对面,方才双手持握转到左边的竹竿,现在随着上泉秀纲弓步弯腰发力,双手用劲挥动,先向上竖立而起,接着再狠狠地砸落下来。
他抬起竿意图格挡。
但是千钧重压迎面而至,轻易地就将他的竹竿压下。庄无生急忙转头躲避,竿打歪了斗笠之后打在他的肩膀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
火辣辣的疼痛闪电一般从肩头炸开,又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死爹。
双手松开,竹竿落地。
他踉跄着后退。
第二合,依然是败。
后退。
他退了三四步才定住身形。
“呵……呵……”
庄无生站在那里,喘息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不停颤抖。
自己的竹竿,自己的竹竿躺在眼前的地面上。
上泉秀纲站在对面,和刚才一样拄着竿站立。
“呵……”
他看着,继续喘息着,试图平复自己恐惧的心。
刚才那一下没有一点留手,对面的人是全力击打的。若是自己没有及时躲开,竹竿击中头顶,他会死。他很确信这件事。
庄无生茫然地望向对面。
眼中的光……眼中的光始终如故,没有杀意,一点也没有。
可是理智告诉他刚才的是确确实实的杀招。
上泉秀纲面色平静。身形挺拔,呼吸均匀,一动不动。手中拄着竹竿,衣袖笼出肌肉线条。
“迷わないで。”
开口。
他茫然地看着。
“别犹豫。”
眼界外,藤堂梅切的声音传来。
“しっかりつかま。”
对面人举起手中的竹竿在地上戳了两下,说。
“握紧啊。”
翻译。
竹竿轻轻摇晃——那不是竹竿,那是枪,是致命的武器。
庄无生点点头,感觉包裹眼睛的绷带被汗浸湿了,他将自己的斗笠掀到背后。
他迈步前行,慢慢地,走到自己落在地上的竹竿前,弯腰将其拾起。
枪,这是枪。是能杀人的枪,是战场上用的枪。
必须这么想,否则就会被对方杀死。
庄无生站直,将武器握在手中,紧紧握住。
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不要恐惧,不要犹豫,不要乱。
要握紧手中的武器,牢牢握住,不能放松。
肩头的疼痛慢慢消散。
睁眼。
双手持枪再一次摆出架势。
对面也再次同样如此。
继续。
继续学习。
又是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