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韫果不其然地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家楼下。”鸣甜点到为止。
林韫盯着她,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夜幕下的雪山无比深邃神秘,让他长时间的沉默变得震耳欲聋。
沉默也是答案。
鸣甜又听到心碎的声音,她松开他的手,欲盖弥彰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今晚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吧。”
她说罢,也不等他的回应了,指着门的方向,“回去吧,记得帮我关上灯。”
林韫太了解她了,他被明里暗里地架在火上,却知道这番看似沮丧,看似失望的话也不过是她以退为进的手段。
他和她上过床,当然见过她的身体。
他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并不是全是因为唐突冒犯之类的理由,而是预感到他的一生恐怕要因为这个举动发生一些无法预知的变化,甚至走向一个难以挽回的极端。
但对她来说,这是一个跨越坎坷,克服内心恐惧的关键时刻,林韫不愿做这个不知趣的恶人,甚至也想真的当一回拉她出牢笼的救世主。
他说服了自己,主动握住鸣甜的手腕,在她微微惊讶的表情里和她一起穿过那件睡裙,触及一片温热皮肤,最后共同抵达“心脏”的位置。
那儿的体温略低,比他掌心的温度低很多,上面有些轻微的凸起。
摸到那些痕迹,林韫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间手术室。三五个身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护人员擦拭她的身体,麻醉师将一根细小的针管插入她的静脉,医生手持手术刀,切开她的皮肤,割除根根乳腺,再缝合皮肤。
一切井然有序,却又森冷可怖。
她当时一定很害怕,但又不得不面对一切。
林韫问:“疼吗?”
好像没有人关心过这个问题,苏源易和杨德明作为医生,更注重她术后的恢复情况,但似乎他们也没有问过她疼不疼。
鸣甜心想,难怪电视剧里那些无恶不作的反派会因为一句平常的话破除心防。
她攥着床单的手紧了紧,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颤个不停,指尖下的心脏也在微微颤抖,努力平和了声音,说:“不疼。”
“真不疼?”
“骗你做什么。”鸣甜语气淡淡的,“打了麻醉怎么会疼,真要觉得疼,可就出大事了。”
她抬眼望向他,看到他冬雪一样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者恶心的表情,眼睫低垂着,目光十分柔和,沉静又怜惜。
她原以为他接受不了的。
他竟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
鸣甜感受着皮肤上的热量,心里不是个滋味,有些不敢和他对上视线了,却又孤注一掷地拉着他的手慢慢移动,想让他知道整条疤的长度,想让他知道她现在的身体有多丑陋。
短短的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手心很温暖,穿过她的身体,借着疤的长度,丈量她的身体,体会她过去的迷茫,此刻的犹豫和将来的彷徨。
人的一生,只活一个时刻。
鸣甜心想,够了,已经足够了。
她希望他能马上离开这里,以还她一个理性的自己,却又矛盾地渴望他留下来,让她抓住这根来之不易的救命稻草。
“病变区域面积很大,不得不切除整乳,主治医生问我需不需要填充假乳,视觉上,可能和真乳差不多……但我那个时候瘦了太多,胸前的皮肤无法支撑假体的存在。”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林韫用指腹轻轻点了点那些疤痕,说:“这样就很好。”
鸣甜一下子僵硬了,一寸一寸抬起头望他,恨不得望穿他的真实想法,想知道这是一句过于礼貌的安慰,还是一句发自内心的声音。
“我看过照片了,不丑。”林韫眉眼温柔,“它很漂亮,是鸣甜小姐勇敢坚韧的化身。”
所有思绪霎那间停滞,连同呼吸,听觉和视觉都被剥夺。鸣甜整个人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再度止不住地流淌,极度隐忍的,慢慢呜咽的,最后,终于哭出了声。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了。
林韫伸手给她擦眼泪,她条件反射地翻过身背对他,蜷着身子哭,厚厚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也能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鸣甜。”林韫叫她的名字。
他唤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听着她的哭声越来越痛彻心扉,像是把这么多年吞下去的眼泪全部流光一样。
如她所言,这一刻,林韫看到了一座千年不化的雪山在崩溃。
橘色灯光洒在那个瘦弱的背影上,他想到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那头瀑布一样的笔直黑发像刀刃一样锋利,现在,她背对着他,她的心好像和那些发丝上的卷儿一样柔软了。
这样的转变,让人并不愉快。
林韫用了点力气,把她拉过来,将她被泪水打湿的头发理了理,“我快要被淹死了。”
鸣甜抬眼看向他,睫毛在抖,鼻头红红的,眼尾也是红红的,太阳穴两边还有血管在鼓动,她望着他,吸了吸鼻子,“这么夸张?”
“雪山化了自然有这么夸张。”
鸣甜望着他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了,“那你想不想看看雪山是从哪里开始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