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花多少力气就赶上了庆贵人,见她纤弱的身子在马上已经摇摇欲坠,不由得出声提醒道:“拉一拉缰绳,两边得一样长才行。”
庆贵人已经后悔了,初学的马术在此刻根本不够用的。她被颠簸地脸色煞白,腰上渐渐没有了劲儿,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懿贵妃“娘娘…”
“也是胆大,这样的骑术就敢出来比试。”懿贵妃一边单手策马,一边握着马鞭指导。“你双腿夹紧马腹,然后轻轻扯一下缰绳,再喊一声‘吁’,马儿便会慢下来的。”
庆贵人照着做了,马儿奔跑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懿贵妃却没有结束的意思,她甩了几个响鞭,催马向前,把庆贵人远远地扔在了身后。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特有的腥味,她又觉得周围的景色明媚可爱,从行宫里带来的那种压抑不安的心情完全消失了。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劈才胡同里人人称赞的杏子姑娘,在泡桐树下天真地冀望着。
黑马跑着跑着,却突然重重地打了一个跛趔,而后嘶鸣一声,不受控制地拔腿狂奔起来。
“啊…”懿贵妃眼前一阵阵发黑,北逃路上惊马的恐惧又一次席卷了她的心头,她的手开始不听使唤的哆嗦,根本握不紧缰绳。皇后听到风声出来张望,便见到懿贵妃被惊马颠簸得将坠未坠,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快,快让人去救救贵妃…”
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上马,然后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伺候的奴才们登时乱了套。“是皇上,皇上骑马去救贵妃了。”“可是皇上不是在静养吗?”“皇上身子才好一点,如何使得?”众人议论纷纷,皇后的脸上却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她抚着胸口,心道:还好有皇帝在…幸好有他在…
皇帝□□的马是西域送来的神驹,通体雪白不带一丝杂毛,唤名“雪驰”,百里之内难有匹敌者。皇帝又是自小习武,马术娴熟,不用半盏茶的功夫就追上了懿贵妃。他手中还有一根套马杆,待靠近懿贵妃时,便大喊道:“兰儿,你快低头,伏在马背上。”
懿贵妃听话地低头,一双手死死地攥住缰绳。皇帝大喝一声,将手上的套马索抛出,那绳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马的脖子上,皇帝用力一收紧,那黑马挣脱不得,狂奔几步后,终于慢下了脚步。
皇帝控制住了受惊的黑马,待让它彻底停下后,这才翻身下马。又对着花容失色的懿贵妃伸出手,道:“兰儿,没事了,快下来。”
懿贵妃饱受惊吓,发髻散乱,妆容全花了。她想自己下马,却发现自己双足颤抖根本离不开马镫。皇帝叹息一声,展臂把她抱下来。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懿贵妃仍然能感觉到皇帝身上不同寻常的温度,她一瞬间就清醒过来,望向皇帝。只见他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干的,一丝血色也没有。她急了,道:“皇上怎么在发热?”
皇帝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脸色一变,喉头上下颤抖,“咯”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懿贵妃躲闪不及,褂子上都淋上了污血。她顾不得一身狼狈,赶紧扶住皇帝,心痛如绞“皇上…您身子不好,怎么还追出来了…”
皇帝吐了两口血,面色变得煞白,像被抽干了精神气似的,立刻就站不住了。懿贵妃扶着他慢慢在草地上坐下,帮他抚着胸口顺着气,自责地直掉眼泪。“都怪臣妾…”
皇帝半阖着眼睛靠在她肩膀上,轻声道:“下回不要去骑马了…若是再遇到马惊…朕不晓得还能不能护住你…”
“皇上不要说这些话…”懿贵妃恳求道,她的声音都哽咽了。“咸丰三年,妾曾与您一起登高景山,您和妾许诺,会永远保护妾…”
“生死之事,朕为天子也无法干预。”皇帝睁开眼睛,拢了拢懿贵妃散乱的头发。继而目光下移,又看到她褂子上一大块血渍,便笑了笑,道:“朕倒把你衣服弄脏了…快脱下来罢。”
懿贵妃听劝地脱下褂子,仅着一件白底绯红莲花纹的衬衣。皇帝见了,觉得有些眼熟,道:“这衣服倒好像是旧物了。”
懿贵妃眸光盈盈,如同春水缠绵“皇上忘了,这是那次您赐我未央池沐浴时,妾穿的新衣服…”
皇帝回忆起那次疯狂的鱼水之欢,柔软的情意瞬间袭上了心头。他含着几分感慨道:“那时候你只是个生着娃娃脸的小贵人…一晃都那么多年了…”
懿贵妃在皇帝身侧跪下,四下空无一人,连绵的草地上只有清风拂过的沙沙声。她望着皇帝苍白如纸的面容,还有下颌处未曾干透的血迹,一股难以言语的酸涩和悲伤席卷了她的心头,她俯下身,做了一件令她与皇帝都十分意外的举动。
她在亲吻皇帝,主动的,虔诚地吻住他的嘴唇,甚至她都能尝到他口中那股明显的血腥味。
侍奉他十余年来,她在人前一直是恭谨的,不敢逾越半分。可此刻,看着他气息奄奄的模样,所有的规矩与敬畏都碎成了齑粉。她亲吻了皇帝片刻,就被皇帝推开了。“这肺病厉害得很,小心过给你…”皇帝如是说,漆黑的瞳仁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
她又流泪了,温热的泪落在皇帝的手背上。“陛下…求您,别离开臣妾…求您了…”她逐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苦苦哀求道:“您是臣妾这辈子最最重要的人,您怎么能走…”
皇帝将她的手放在心口,眸光温情又充满眷恋。“朕如何舍得离开你,只是这个病,终归是越来越重了…”他停了一停,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道:“你明日起来便到朕的暖阁来,朕有话要交代给你。”
“是。”懿贵妃觉得微微不安,她抬起头,不远处有人策马向他们赶来,越来越近,便道:“皇上…皇后派人来寻咱们了。”
皇帝点点头,就着懿贵妃的手站起身,面容重新变得平和从容,道:“回罢。”
当皇帝带着懿贵妃纵马回到营地时,皇后和嫔妃们已经等候多时了。她看见懿贵妃与皇帝共乘一马,身上只穿了一件白底的贴身衬衣,鬓角也蓬松着,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心想如此危急的情形下还不忘做那事,想来没什么大碍。
她向皇帝行了礼,就连忙向懿贵妃走去,关切地挽住她的胳膊,问到:“兰儿,你没受伤罢…”她目光落在懿贵妃的衣襟上,不由得惊呼道:“怎么有血?兰儿,你流血了?”
“这不是,姐姐,这不是我的血。”懿贵妃压低声音,在皇后耳畔道:“皇上追马受了风,吐了两口血,沾在我衣服上了。外头那件褂子染得厉害,我就扔了…”
“哦哦…”听到皇帝又吐血,皇后心里直发沉,叹气道:“皇上这病怎么越来越重,治了那么久,也不见得起色…”
“谁说不是呢…”懿贵妃想起皇帝刚才说的话,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便挽紧了皇后的手臂,道:“姐姐,咱们进去说话。”
“好啊。”看到懿贵妃主动与自己亲近,皇后感到非常高兴,连步履都轻快不少。她没有看到皇帝此时正望着后妃两人亲密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