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贵妃现在越发尊贵了,朕着大阿哥带话,倒也请不动你。”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懿贵妃汗都快下来了。“皇上言重了,妾不敢如此的。”
皇帝笑了,文秀的双目中冷光隐隐“你伺候朕那么久,那点小心思以为朕猜不到吗?说,为什么蒙蔽朕?”
懿贵妃听了,头越发低垂了下去“皇上…妾万万不敢蒙蔽您的呀…”
“呵。”皇帝的怒火上来了,顾不得什么一国之君的体面,急吼吼地道:“从前在宫里,朕多看哪个女人一眼,你都醋得不得了。之前中秋家宴,朕与那女伶说几句话,你气得戏都不看了,调转身子就走。今日为何遣如此美貌的宫女给朕送衣服?你分明是纯心…”他说得太急,一口气缓不过来,捂着胸口就咳嗽起来。
“皇上…”听着他的咳嗽声,懿贵妃心都揪紧了。她心里早早就把皇后骂了一顿,这个主子娘娘,出得什么烂主意。说什么如今皇帝对嫔妃们淡淡的,都是宫外的女人伺候在侧,得想着给皇帝身边添些新人。还说哪怕是宫女也比外头来的女人靠谱。她理解皇后的忧心,可是她向来不喜欢别的女人靠近皇帝,更别提给皇帝献美。结果皇后这回抓着她不放了,非要做个表率,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宫女中最俊俏的莺儿去送东西,看着莺儿出门的时候她还难过得掉了眼泪。现在可好啦,皇帝发怒了,这可怎么收场呢?
“皇上是知道妾的,哪里愿意献美来伺候您?”懿贵妃抹着泪眼,妆容都花了。“可是陛下您自来了热河,周围伺候的都是什么人呢?妾也是没办法,这才…”
“胡说!”皇帝气得脸色发青,道:“照你那么说,肃顺他送上来的女人都不是好的。那你是怀疑肃顺的忠心吗?”
“妾不敢,但是肃顺他对臣妾们确实…”懿贵妃话说了半句,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把话头咽了下去。皇帝追问道:“怎么,肃顺做了什么?”
“没什么。”懿贵妃低声道,她不知道若是皇帝听到肃顺对嫔妃们不恭敬,尤其是对着她嬉皮笑脸,没话拉话的事情会做何感想,反正就是不会高兴罢了。既然如此,何必说出来让他多添烦恼呢。她默默地低下头,眼睛看着花纹繁杂的地毯,渐渐得有些眩晕了。
“脸怎么白了?快,韩来玉,给你兰主子搬个凳子坐。”皇帝大声吩咐道。韩来玉和另一个太监立刻过来伏懿贵妃起来。皇帝又道:“不要去搬凳子了,坐朕身边罢。”
懿贵妃被安顿地坐在皇帝身侧,韩来玉是伺候的老人,打了个眼色,周围的奴才们一溜烟地退下去了。皇帝轻轻握住懿贵妃的手,责备道:“身子不舒服怎么不和朕说呢,白白跪了那么久。”
“妾总惹您生气…”懿贵妃眼睛湿润了,她靠在皇帝的胸口,感觉他的身子比之前更单薄了,不由得难过道:“皇后教诲妾,说妾的脾气应改改,不能和之前那样乱发小脾气了,应有容人之量…妾明白的,可是莺儿来了,皇上又斥责臣妾…”
“又哭了,都快三十岁了,还像个孩子。”皇帝软语安慰道:“朕何尝让你做贤妃了?不过是让大阿哥带话,想见见你罢了。”他拿绢子给懿贵妃揩了眼泪,道:“多哭伤眼睛,你且放宽心,朕的身子朕心里有数,等好些了,就请你们看戏。”
皇帝所言不虚,过了没几天,他便在皇后的东院传了戏。懿贵妃和丽妃坐在后面,一边嗑着花生瓜子一边赏戏,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别提多过瘾了。不过中间休息的时候,皇后却飘过来了,拿着主子的架子和两人道:“你们两个,怎么也不带着大阿哥和大公主去给皇帝敬茶?”
“哦哦哦。”懿贵妃连忙带着大阿哥和丽妃母女一起向前头走去。皇帝早等着她们了,见到这两人姗姗来迟,便笑道:“这戏看得过瘾罢,都忘了朕在这里了。“
“哪儿能呢。”懿贵妃讪讪地笑着,给皇帝斟了一盏茶,玉手纤纤地捧起,温声细语地道:“妾以茶代酒,敬万岁爷。”
皇帝注视着懿贵妃白皙如玉的面庞,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脸蛋清秀的小贵人在皇后的册封礼上不顾众人的目光,大胆地上前为他敬酒,从此他的世界就多了一个她了。她活泼、大胆、清新、可爱,自己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而她也不负众望地生下了皇长子,荣耀加身,册封为贵妃。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缘分,也许都是上天注定的罢。
他接过玉盏,忽而一笑,道:“兰贵人,你且抬起头来。”
这是多年前,她第一次在皇后的册封礼上给皇帝敬酒时,皇帝对她说的话。她当场怔在原地,眼睛渐渐模糊了“皇上还记得…”
皇帝饮了半盏茶,又将自己御用的玉杯放在她手中,微笑道:“当年赏了你朕的玉杯,如今再赏你一个罢,收好了,都是朕的心意。”
“嗳…”懿贵妃答应着,一颗泪珠忍不住掉了下来。载淳看到了,马上嚷嚷道:“额娘哭了,额娘哭了…”
“额娘没有哭,额娘是被风沙迷了眼睛…”懿贵妃背过身子,偷偷地把泪眼揩去了。
原本以为戏只看一天,却不想皇帝又吩咐第二天把戏台子搬到懿贵妃住的西院。直到台上锣鼓轻响,好戏开场了,懿贵妃还没缓过神来。皇帝皇后仍坐在主位,自己和丽妃挤在后头磕瓜子,丽妃嫌弃地看着她,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东道主不坐到前面去?”
“皇后坐在前面,我去干什么?”懿贵妃白了自己闺蜜一眼,却不想坐在后头的祺嫔拉了拉她的衣袖,悄声道:“兰姐姐,万岁爷仿佛在召你呢。”
她抬头一看,果然见皇帝调转身子对着她招了招手。她惊愕之余赶紧上前,俯下身子问道:“万岁可有什么吩咐?”
韩来玉搬来凳子放在皇帝右侧,含笑道:“贵妃主子,您请罢。”
她坐下来,望望皇帝另一边坐着的皇后,但皇后仿佛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只对她眨了眨眼睛,便转头去看戏了。她懵懵地收回视线,又听到皇帝轻声道:“挪近些,挨着朕。”
她把凳子挪了挪,胳膊都快贴到皇帝了。众目睽睽之下她多少有些脸红,又觉得周围安静得过分,便对皇帝说起了悄悄话“皇上觉得唱青衣的女伶好看吗?”
“蒲柳之姿罢了。”
“若是和之前那个筱玉仙比呢?”懿贵妃故意道。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道:“朕有点想不起筱玉仙的模样了。”
“臣妾倒比筱玉仙嗓子亮些。”懿贵妃低声笑着道:“皇上真是健忘,之前还赏过她金叶子呢…”
皇帝睁开一直半阖的眼睛,带着倦容的脸庞透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意味。“兰儿…”
“嗯?”
皇帝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又放在自己膝盖上,轻声道:“朕倦得很,都快睡着了,你且安生一会儿,看看戏…”
“哦…”懿贵妃的脸热乎乎,她不再说话了。戏台上青衣翩翩而立,一声唱腔柔婉清丽,绕不开多少情肠。而皇帝握着她的手,就那么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