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的冬天格外漫长,腊月里真是滴水成冰,简直要冻死人了,因此皇帝的病情也反反复复,本来打算二月就回北京的,如今也不得不耽搁下来。这日雪霁天晴,毛乎乎的太阳照着,皇帝似乎又恢复了些精神,于是穿上厚厚的棉袍,外头罩一件墨狐皮的端褂,屋里点上三个碳盆子,这才敢坐起来办公。肃顺从外头进来,衣袍卷进一股凛冽的寒气。皇帝被冷气一扑,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肃顺上前见礼,又关切道:“皇上今儿可好些?”
皇帝拿着帕子揩揩嘴角,道:“老样子,不过吃着爱卿你进贡的蜜丸,倒是少咳了些。”
肃顺这才松了口气,但是神色又隐隐带着顾虑,皇帝注意到了,便道:“爱卿是有什么事儿要与朕说么?”
肃顺低垂下眉眼,道:“皇上…奴才和您说这个事儿,您千万要保重自己身子,万万不要与那些糊涂东西犯气儿啊…”
“什么…”皇帝神色都有些变了“是不是北京那边的事儿没有平定?为了一个合约,洋人还非见朕不可了?”
“不不不。”肃顺连忙道:“恭亲王已经传来消息,洋人不再执着于亲递国书了。皇上可以放心…奴才是想与您说苗沛霖的事儿…”
“他还有何可说,这个逆贼…”谈起苗沛霖,皇帝就要生气。苗沛霖本是地方团练首领,曾假意归顺清廷,成为胜保的部下,趁着去岁内忧外患之际,自称“河北天顺王”,建立了以安徽为中心,跨皖、豫两省的割据政权“天顺王国”。
“皇上…近日收到奏报,苗沛霖与捻匪勾结,围攻寿州城…”肃顺一句话还没说完,皇帝的脸色都变了,用手绢捂着嘴咳嗽起来。肃顺见状也不敢往下说了,皇帝咳了一阵,吐了两口痰在痰盂里,摆摆手,道:“你继续讲。”
“皇上…您…”
“讲罢。”这一两年皇帝的额头上已经长出了皱纹,虽然只是细细的两道,但是还是为这张年轻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沧桑感。他用平淡的调子道:“朕登基以来,局势何曾有一日太平?此事再糟糕,能比得上英法二夷直入北京,焚毁园林严重吗?”
“皇上…”那日皇帝接到英法联军焚毁园林的奏报,急得直接吐血昏厥了。他与懿贵妃听到动静一起冲入暖阁,看到皇帝面朝下倒在地上,口鼻处尽是污血。懿贵妃发出来自己认识她那么久以来最绝望最尖利的叫声,好像瞬间要把人的耳膜撕开一般。他一面安抚住凄惶无助的贵妃,一面请随行的太医前来救治。而皇帝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懿贵妃也同样在榻前守了他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整个人都憔悴得要虚脱了…他回忆起那时的场景,简直是不寒而栗。而且太医后来和皇后、贵妃说的话他也听到了,那就是皇帝的病怕是难好了,以后万万不可受刺激…这样想着,他感觉到了嘴边的话更说不出口了,可是此事不得不让皇帝知道呀“皇上恕罪,奴才已经接到奏报,苗沛霖与长毛贼联合,已经被其授予奏王的封号了…”
这确实是个糟糕的消息,然而皇帝却罕见地沉默下来,没有血色的脸上神情很淡漠,隽秀的眼睛低低地垂着。如果不是看到他睫毛轻轻地翕动,肃顺真的以为他睡着了。正当肃顺想要开口的时候,就听到皇帝说:“朕知道了,一会儿便让人拟旨去办。”
肃顺张了张嘴,他这才发现皇帝的眼窝有些凹陷,消瘦的脸颊苍白到透明,整个身子透着浓浓的疲倦,仿佛站起来走一步就要昏厥了。他带着关切的调子道:“那奴才先退下了,陛下还是要好好休息。”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韩来玉伺候在一旁瞧得分明,连忙上前客客气气地道:“肃六爷,奴才送您。”
等到屋子里伺候的人都散开了,皇帝才松了一根弦似的。他斜斜得靠在椅子上,让太监过来点上水烟。燃烧的尼古丁暂时麻痹了他精神上的痛苦,他缓缓地喷出一股白烟,身子轻飘飘的,很有些羽化而登仙的感觉。什么长毛,捻匪,洋人…哪个不是趴在已经气数将尽的大清身上撕一口肉的?那么多年战战兢兢,励精图治,却换得这样一个七零八落的局面,叫他怎么才能不灰心呢?方才肃顺说苗沛霖与太平天国勾结谋反,他听到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麻木,过了许久,才感到一阵苍凉的无力。谋反?那么多年谋反的势力还缺一个苗沛霖吗?按照旧例派人去剿匪便是了。他别过头去又抽了一口烟,尼古丁带来的快感让他神清气爽,他越发沉浸而不能自拔。韩来玉大老远就闻到了烟味,只是不敢上前去劝,便嘱咐手下的小太监道:“等传毕了晚饭,请皇后和贵妃来看看万岁爷罢。”
也许是今日这一口烟抽得太猛,不到晚饭的时候,皇帝就隐隐发起热来,嗓子眼发干,喝了多少水都不管用。待把今日的折子都批完,手腕都开始发疼了,腰、背、脖子酸得不能忍受。他扶着椅子站起来,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他差点摔倒。韩来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一叠声道:“万岁爷,您不要紧罢。”
皇帝烧得两颊鲜红,两只手却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全靠韩来玉撑着“快,去传太医…”韩来玉焦急地道。
太医开得很快,请了脉,说是突发肺热,先开了竹叶石膏汤喝。皇帝被服侍着喝了一碗汤药,又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立刻吐了起来。暖阁里顿时忙成一片,后来还是素善治杂病的徐太医来了,给皇帝在手腕上施了两针,又在耳垂上放了血。皇帝才感到好受些,温度也没之前那么高了。徐太医又令拟了方子,言需要做成丸子,等皇帝起来温水服用。
第二天一早上皇后就带着载淳和静宜来看望皇帝。皇帝卧在榻上,看到一双儿女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下微暖,便招招手让载淳上前来,道:“近来请师傅教你启蒙,你觉得怎样?”
载淳嘟起嘴巴,道:“师傅教的那些儿子早就读熟了,可是师傅还要让儿子坐在案前一遍一遍读。儿子觉得难受…”
皇帝轻拍一下载淳的头,含着几分训斥道:“李鸿藻学问很深,他教你,你便要好好听,不许和之前那样顽皮。”
载淳有些不服气,但是他出来之前额娘千叮万嘱地让他不许惹皇帝生气,便不再狡辩,只趴在榻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皇帝看到儿子明亮的眼睛和含着红晕的脸蛋,一颗心瞬间软了,搂着载淳和静宜道:“学问固然要紧,但是身子是第一位的,若是学得累了,就歇一歇,缓口气儿…”
两个孩子答应了,皇帝又看了看坐在一旁凳子上的皇后,道:“贵妃和丽妃怎么没来?”
皇后还没开口,静宜便抢着道:“兰额娘前些日子伤了风,额娘去看望她,结果也染上啦,现在她们都躺在床上养病哩。”
“这两个人….”皇帝哭笑不得,道:“现在可好些了,若是还不爽利,让徐太医再给瞧瞧。”
“额娘早上还吃了一碗牛肉汤,又吃了半个火烧,丽娘娘说这看着大好了,胃口都见长…”载淳时年七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皇帝望着儿子纯净的小脸,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好孩子,你回去见到你额娘,就让她来看看汗阿玛,汗阿玛有些想她…”
“汗阿玛的话,儿子记住了…”
到了下午,皇帝午睡醒来,热度已经褪下去了,身上黏糊糊的都是汗水。韩来玉指挥人来换了被褥,又吩咐宫女们预备着热水给皇帝沐浴。皇帝刚脱了衣服泡进木桶里,就有太监来报“贵妃娘娘着人送东西来了。”
皇帝整个人泡在热水里,雾气氤氲中他听得不分明,只听到奴才们说贵妃来了,便道:“请她进来。”
帘子挑开,一个脸生的宫女迈着与懿贵妃如出一辙的小碎步走了进来。她一身浅青色的宫装,乌鸦鸦的双鬓被浴室的水汽打湿,越发显得一张小脸洁白似雪,眉眼间也透着一股令人怜惜的不胜之态。她见到皇帝,面孔微微一红,真是桃花蘸水,容色如玉。“奴才请皇上安。”她按着礼数跪下来。皇帝注视着她柔软似蒲柳一般的身姿,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什么人?”
宫女磕了头,道:“奴才是伺候贵妃主子的,主子身子不爽,遣奴才来看望皇上。”说着,又将手中捧着的衣物举高一些,道:“贵妃让奴才把给您缝制的寝衣送来,奴才斗胆,又用了白芷和杜若薰香,更能安神定气。”
皇帝仍不为所动,只淡淡道:“贵妃指示你来伺候朕么?”
宫女半张俏脸都红透,她深深垂首,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是….”
皇帝默不作声,他并不是什么禁欲之人。若是在从前,或许他会对这样颇有姿色又投怀送抱的宫女有几分兴趣。但是现在,他只是渴望见到那个女人,仅此而已。他轻轻一嗤,从尚且温热的水中站起身来,旁边伺候的太监赶紧用一块宽大的毯子将他裹上,他消瘦的身子隐没在毛毯的后面,宫女听到他有些模糊的声音“滚下去。”
“万岁爷…”宫女受到惊吓,纤柔的身子瑟瑟发抖。皇帝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唤来韩来玉,道:“去传贵妃,若是她身子不爽,便是抬也要抬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宫女,道:“心思轻浮的奴才,便不要留在身边,打发出去,不再录用。”
皇帝口气淡淡,但是韩来玉知道他已经动了真怒,赶紧指挥人拖了那个宫女出去。又着人立刻去请贵妃。
懿贵妃赶过来的时候,皇帝披着衣服倚在炕上,正在喝药。见懿贵妃白着一张秀脸匆匆而来,发髻都有些散乱,口气便缓和下来,道:“伤风好些了么?”
“妾问皇上安。”懿贵妃不敢怠慢,跪下来行了大礼,一开口,声音还带着风寒未愈的沙哑。“劳皇上记挂,妾歇息了几日,已经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