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殿前淋了半宿雨后,皇帝的身体愈变得愈发虚弱。先是感染了风寒,又因郁而化火,转为肺热,足足在床榻上躺了半个月才能起身。入了秋,又是咳疾加剧,痰中带血,夜里时常不能安眠。才过了十月,皇帝便需要穿上厚厚的棉褂子,再在殿里烧两三个火盆来取暖,方才能好受些。皇后听完韩来玉等人汇报皇帝的近况,十分忧愁,对懿贵妃道:“皇上的身子这样弱,可万万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可这戏班子三天两头的进来侍奉,皇上兴致又好,一看就是小半天。周围伺候的也都是肃六寻来的那些生面孔…唉,我这心里头真是七上八下的,没一点着落….”
懿贵妃心里暗恨,肃顺、端华这些人在热河仗着皇帝的信任,简直是只手遮天。不但不许恭亲王前来热河,还以皇帝身体抱恙为由,百般阻挠回京的日程。前几天听机灵鬼安德海说,肃顺亲自掏腰包给行宫买来十几个青葱水嫩的姑娘,对皇后言行宫伺候的人手不够。可是转头就让这群莺莺燕燕围着皇帝侍奉去了。这些日子除了皇后带着大阿哥和大公主去给皇帝请过安,其他嫔妃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那个没规矩的肃顺常常在御前走动,进出烟波致爽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她给碰着两回,肃顺都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和自己没话找话地闲聊几句,真是让人生厌。
她怏怏地垂下头,道:“嫔妃们等闲见不到皇上,若是规劝,也不知从哪里说起…”
皇后温言道:“别的人我不说了,你倒不应该带着载淳去给陛下请个安?”
懿贵妃咬了咬牙,下颌线有一瞬间的紧绷的弧度。上一回她惦念淋雨害病的皇帝,特地缝制了清心安神的香囊给他送去。西配殿离主殿不远,她刚跨入主殿的院子,就听到一串银玲般的笑声从暖阁的窗户里传来。待走近了,便听到有女子用轻柔婉转的调子唱着古曲《忆江南》。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她伸手扶住身侧的廊柱,因着皇室长达三十余年不曾驾幸热河,行宫缺乏修缮,朱红的漆蜡已经斑驳脱落,手掌相触之时便觉得有种撕扯皮肉的疼痛。恰如她被嫉妒和落寞啃食的内心,隐隐发痛。
伺候在廊下的小太监看到她,连忙进去通传。烟波致爽的窗棂浅,站在廊下,里头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唱着小曲的女子听说贵妃大驾光临,显然十分慌乱,说话的语调已经带上了哭音。皇帝似乎也很吃惊,紧着吩咐了几句,刚刚通传的小太监便走出去,低着头回话“贵妃主子,皇上让您稍等等再进去。”
她心头苦涩得如同吞下了黄连,只将香囊交给了小太监,道:“这是本宫亲手绣的香囊,既然皇上现在不得空,便请公公代为转交罢。”
“这….”小太监看着懿贵妃决然离去的背影,有心想劝,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摸了摸鼻子,进去回话了。
“你又调转身子走了,陛下知道了,岂不是又要心生不豫?”皇后听完懿贵妃的讲述,连连叹气,道:“身为嫔妃,你要有容人的气量。皇上不过是图个新鲜,你都是贵妃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你这个脾气得好好收敛收敛,不然会吃大亏的。”
懿贵妃低低地应了一句,皇后见她眼下均是浅浅的鸦青色,脂粉都遮掩不住面色的憔悴和暗淡。心里头又怜惜起来,责备的话也咽了下去,只叮嘱她仔细保养,便让她回去了。
懿贵妃甫一进院子,安德海便急吼吼地进来禀报,道禧贵人已经在偏殿等候娘娘多时了。
禧贵人便是原来“四春”之一的海棠春,在懿贵妃的提议下,皇帝终于愿意给予她们正式的封号和名份。也因着这份恩典,她们才作为嫔妃在随驾之列,没有被留在圆明园。而三园被焚毁,留守的太监宫女与那些没名份的格格葬身火海的事情多多少少飘进了禧贵人的耳朵,她后怕之余,对懿贵妃越发感激起来,因此走动也十分殷勤。
懿贵妃没有多想,回到暖阁让宫女们打来热水浣净了双手,换了身舒适的湖水绿斜襟旗袍,又抿了抿鬓边的碎发。这才吩咐见客。
直到海棠春走进暖阁里,懿贵妃才惊诧地发现她今日神情恍惚,仿佛是受了惊吓的模样。一头乌黑的秀发没有梳成宫廷常见的“两把头”,只在脑后盘了个辫子,发髻的边缘还垂落着一两缕发丝,素白的面孔脂粉不施,眼下都是熬夜带来的乌青,整个人憔悴得有些可怖。更为夸张的是她的一对白玉耳环只剩了一只,孤零零地挂在左耳的耳垂上。懿贵妃皱了皱眉,道:“这是怎么了?如今你已经是禧贵人了,应当自持身份,如此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海棠春眼睫毛湿漉漉的,好像才刚刚哭过。她听到懿贵妃问话,一瞬间绷不住又要哭出来,便伏在地上,重重地给懿贵妃磕了头,声音颤抖地道:“求贵妃救救奴才罢。”
懿贵妃心里略略慌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道:“你好好起来说予我听。”
海棠春于是半跪在地上,抽泣着讲述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原来昨天敬事房的太监传来皇帝的旨意,让海棠春晚上到烟波致爽侍寝。从京城到热河之后,除了与皇帝同住在烟波致爽的皇后、懿贵妃、丽妃、玟嫔。其他嫔妃要面圣已经十分困难,一则因为住所遥远,二则是皇帝来了热河后,便不太亲近嫔妃们,周围伺候的都是肃顺新买来的女人。如此,海棠春便更加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先是梳了个精巧的发型,又戴上了御赏的珍珠发钗,还特地在衣衫上仔细的熏香,这样兰麝幽幽,玉面朱颜,更是醉人。只是太监领着她去烟波致爽的时候,万岁爷正在与肃顺等人商量政事,自己便去暖阁里候着了。这一候就是一两个时辰,她一直熬到自己实在瞌睡得不行了,才忍不住伏在榻上小寐一会儿。结果她刚入睡没多久,就被太监叫醒了,她揉揉眼睛,发现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正在由几个太监伺候着宽衣解带。她又是害羞又是惊慌,正愣愣地不知道该干什么。皇帝已经换了一身象牙白的衬衣,让周围的奴才们退下,转头命令她自己脱了衣服躺到榻上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海棠春的面色有些发红,毕竟青天白日的,哪里能说这些。在懿贵妃的催促声中,她咽了口吐沫,继续道:“奴才躺到榻上后,本来以为和往常一样侍寝。可是皇上上来之后,摆弄了好久,却始终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懿贵妃追问道。
海棠春又窘又羞,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干脆一咬牙,道:“皇上那什物…就是起不来呀,贵妃娘娘….”
“什么!你….”懿贵妃感觉有一个惊雷在头脑里打响了,震得她的太阳穴一阵一阵发蒙。她心里什么设想都预备过,就是没想到皇帝竟然大病一场后直接…这下可如何是好?她端起桌边的热水连喝了两口,才觉得唤回些神志,又问道:“那后来皇上怎么样…”
海棠春有些委屈地道:“皇上就是生气呀,他唤来韩总管,奉上了一些马眼大的葡萄。皇上吃了两颗,好像又恢复了精神,和奴才说再来。可是奴才已经害怕了,连忙说自己不会伺候。皇上更生气了,让奴才穿上衣服出去…”她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取出手帕开始抹眼睛。懿贵妃心里头乱乱的,却也让芩儿奉上热热的羊奶来给海棠春喝。海棠春喝了半碗羊奶,眼泪也干了,这才压低声音道:“奴才看那个葡萄紫得发黑,又如马眼一般大,很是奇怪。皇上吃了那个又来了精神,奴才猜测那该不会是西洋来的春【】药罢…”
“这…”懿贵妃惊得差点握不住手中的茶盏“可是这些玩意,大内从没有啊,皇上又是从哪里来的?”
海棠春含着怨气道:“那还有谁?皇上如今最宠爱肃顺,他又时常在外头走动,八成是他进贡的。”
懿贵妃的眼睛里飞过流星般的一点恨意,她摆摆手先让海棠春回去。自己召来亲信安德海,商量道:“此事可要禀告皇后。”
安德海道:“不妥,此事本来是禧贵人的一面之词,主子不知虚实,若是直接禀报,恐怕有伤万岁的脸面。”
“那….”懿贵妃沉吟片刻,道:“本宫亲自去一趟?可是前个儿的事情,皇上怕是已经恼了我。”
安德海道:“主子入宫这些年,万岁何尝真的冷落了您?您好好地去求见,再给万岁赔个不是,这事儿便揭过去了。”
懿贵妃于是换了身珊瑚红的净面妆花旗袍,这样丰丽的色泽配着她洁白如雪的肌肤和脸颊上精心修饰的胭脂,更添了三分风流娇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喜欢这种鲜艳繁丽的颜色,摒弃从前穿的那些水青,月白,藕荷等素淡的衣料子…她正了正发髻间的碧玺珠花,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峨眉婉转,清眸流盼,眉梢处自带了一段浑然天成的妩媚,宛如一丛娇艳欲滴的石榴花。
她带着赊月和芩儿前去,主殿不远,出了西配殿转两个湾就到了。赊月听着暖阁里没什么动静,便悄悄道:“主子,万岁爷是否在午睡…”
懿贵妃摇摇头,自从来了热河,皇帝除了闲下来的时候看戏听曲,其他时间都需要处理各地送来的奏报。之前病了那么些天,想来那些折子在御案前已经堆得山高了罢。她叹了口气,又从心里开始心疼这个赢弱而文秀的男人了。
韩来玉正好站在廊下,见到懿贵妃,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打了个千儿“奴才给贵妃主子请安。皇上前个儿念着娘娘和大阿哥,可巧娘娘今儿就来了。”
懿贵妃摸不准他这话是真的还是哄自己高兴,只道:“皇上可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