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林沁的奏报六百里加急送到御前,皇帝览阅后,一宿没有合眼。
黎明将至,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伺候的刘太监揉揉肿胀的眼睛,端着茶水果盘准备往暖阁里送。刚打起帘子,就听到皇帝吩咐:“去传肃中堂。”
“謶”本来困得眼皮子打架的刘太监立刻精神了,他瞥一眼皇帝坏得吓人的气色,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盘点心,领旨退了出来。
肃顺来的很快,一身青黑色的补褂,红起花珊瑚的顶戴颜色鲜艳,装饰的花翎却歪歪地斜在一边,显然是得了通传匆匆而来。“奴才请皇上安,皇上吉祥。”他久在御前行走,便只行了单跪礼。皇帝坐在案前,见他进来便转过身子,口气平常地道:“爱卿起罢。”
肃顺抬起头,见皇帝眼下一片青黑,形容萧索,心里头一沉,便料想前线不好了。果然听到皇帝道:“朕也不瞒着你了,僧王败走八里桥,洋夷直扑北京而来。你意下如何?”
“皇上!”纵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哪怕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肃顺也震惊万分。逆夷大破通州,兵临城下指日可待,从努尔哈赤开始何曾有过这样危急屈辱的时刻?难怪皇帝一夜未眠….若是重蹈前朝的土木堡之变,皇帝岂不是要被洋夷挟持?他不再犹豫,直言道:“逆夷有备而来,既然僧王已经不敌,皇上作为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再呆在京师了,应该北上避敌。”
皇帝的面孔在烛火忽明忽暗的光晕下显得有些模糊,肃顺听到他说:“僧王给朕上了一道折子,让朕摆驾热河,木兰秋狝。”
“僧王很有见地,奴才认为此言得当。”肃顺赶紧道:“时旬九月,正值围猎之际。圣祖、高宗皇帝曾经多次巡幸热河,为的就是锻炼咱们满人的骑□□神。皇上若是下旨摆驾热河,奴才便立刻着手准备车辆和用度,让皇上无后顾之忧。”
皇帝雪白的双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他俯下身,替跪在地上的肃顺簪正戴歪的花翎,道:“其实朕的意思,是亲抵通州,率六军声讨逆夷….”
“皇上不可!”肃顺急急道:“逆夷狡猾难缠,皇上若是御驾亲征,更是危险重重,还是听奴才一言,暂避热河罢。”
“向来君王死社稷,朕登基十载,受天下奉养。安能有苟且偷生之心?”皇帝口中说得大义凛然,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肃顺,良久,才换了温和的声音道:“时候尚早,卿去侧殿用些点心茶水再回去罢,这件事明日早朝朕会将折子发下去再议。”
“是。奴才跪安。”肃顺听出得皇帝话语中的一丝满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行了礼就退出去了。
肃顺走后,皇帝又让侍卫去传了恭亲王来,并且把方才对肃顺说过的军情又原样说了一遍,道:“六弟,如今洋人兵临城下,你认为该当如何?”
奕訢甩着马蹄袖跪下来,给皇帝哥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随即正色道:“洋人火器精良,狡黠多变,现在京城告急,百姓惶恐,臣弟奏请皇上:从圆明园起驾回宫,亲自督军,以安民心!”
皇帝刚刚才泛起血色的面颊又变得苍白起来,他感到喉咙发痒,强忍着咳嗽,道:“抚局难成,朕若是回到宫中,只怕洋人仗着火器精良,一味地攻城,你我皆成俘虏矣……”
奕訢咬紧牙关,他不是不知道皇帝的心思。早在僧王败走张家湾的时候,他便下令征集京城的马车以备出行。后来军机大臣匡源、文祥、杜翰联名上奏,直言不讳,要求皇帝收回成命,皇帝不得已才将征集的车辆原路返还。可是现在洋人已经攻破了通州,想来兵临城下指日可待,皇帝已经如同惊弓之鸟。刚才他据理力争,不过是残存着一二分幻想罢了。
“既然如此,皇上也可留在圆明园内,遥观战况。”奕訢跪在地上,顶着皇帝炯炯的目光,硬着头皮说出了这一句话。
皇帝背过身去,清瘦的身形在烛火的光圈中印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奕訢额头上的汗都快把帽檐打湿了,听到皇帝有些含糊的声音“朕现在坐镇京北,轻易不会出行。你先回去,朕会召见军机大臣共同商议此事。”
“是。”奕訢带着一二分的侥幸,给皇帝跪了安。韩来玉客气地替恭亲王打起帘子,他却在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回过头,带着几分凄惶地对皇帝道:“皇上,这天下百姓均是您的子民,若是您弃他们而去,那他们又能依靠谁?指望谁呢?”
皇帝的双肩微微颤抖起来,双颊因为充血而浮起一层潮红。韩来玉看着胆战心惊,赶紧道:“六爷,请罢。”
看到奕訢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皇帝这才掏出手帕,把刚刚含在嘴里的血沫吐了出来。铁绣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他觉得有着恶心,便道:“快取茶水来漱口。”
韩来玉带着宫女们奉上茶水和痰盂,看着皇帝吐出的漱口水中还带着血丝,不由得担心道:“万岁爷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赶趟儿的,一会儿请军机大臣来议事,等北狩这件事拍板定下来了,就通知肃顺准备行李、车马。”皇帝漱完了口,还是觉得胸腔里呼呼作响,一颗心脏也狂跳不止。他带着几分悲凉想:奕訢刚才如此大义凛然地让他留守京师,若是洋人打进来,他怕是难逃一死….身为兄弟,骨肉相连,他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哥哥前去赴死吗?回忆起那个少年时总是黏在自己身后,喊着“四哥等我”的弟弟,何曾也变得这样陌生了….
“对了,你去通知皇后、贵妃。让她们尽早收拾行囊,以备北狩。”皇帝想了想,又仔细嘱咐道:“尤其是大阿哥那里,将他用的衣裳、玩具,吃得点心都备足。去往热河一路颠簸,小孩子耐不住的。”
“謶”
韩来玉差人将消息送到后宫,佳丽们均是花容失色。皇后也没了主意,找来懿贵妃商量道:“这次第,皇上突然要北狩去热河,我这心里头慌得厉害….”
懿贵妃心里门儿清。圣祖、高宗时虽然每年夏秋都要前往热河,举行盛大的木兰秋狝活动,以此笼络蒙古的王公贵族,并且强化八旗子弟的骑射实战能力。可是自从嘉庆皇帝在热河崩逝后,那里已经成了皇室的“伤心地”,已经快四十年不曾驾临了。况且现在洋夷的炮火轰隆隆地响,京城里早就乱作一团了,哪里有闲心去木兰秋狝?这八成又是肃顺等人给皇帝出的歪注意。她想到这里,面皮绷得紧紧的,道:“这事怕是有蹊跷,咱们先缓缓地收拾东西。我晚上去请皇上过来,多少能劝着点…”
皇后忧心道:“皇上这几日茶饭不思,火气又大。服侍的好几个奴才都挨了训斥,你去劝也千万要留神,若是惹恼了皇上,立刻差人来叫我。”
“难为姐姐费心了。”懿贵妃心里揣着事,便起身告退,带着芩儿等人回“天地一家春”去。
谁知才刚到“天地一家春”,就见到照顾大阿哥的太监张文亮抱着载淳从后殿出来,后头跟着的小太监们左提右抗的,尽是一些载淳日常的衣裳、玩具。不由得心里一紧,几步冲上去,厉声道:“张文亮,你要带着大阿哥去哪里?”
“回贵妃主子,韩总管吩咐奴才赶紧收拾了大阿哥的日常什物,再将大阿哥送去奉三无私殿。”张文亮见懿贵妃怒气冲冲,好像被夺走幼崽的母狮子。心里胆寒,赶紧一五一十地回话。
“本宫还没有发话,凭什么把大阿哥带走?”懿贵妃气势不减,喝道:“放下,都给本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