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笑着道:“夏日么,是要清减些,等过了秋天就好了。”
载淳于是放下心来,又靠着父亲撒娇道:“汗阿玛,淳儿想今天晚上和您睡在一处。”
“好呀。”皇帝一手抱起载淳,一手捋了捋他头上扎得一小绺头发,笑着道:“今天晚上就跟汗阿玛回九州清晏住。”
“那…那额娘呢?”载淳的小脑瓜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母亲还在前院呢,若是看到自己偷偷跑掉,会不会心急?皇帝笑道:“你额娘自会跟上来的,慌什么?“
载淳趴在皇帝肩上,父亲不算厚实的脊背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他的睡意开始涌上来,迷迷糊糊地道:“汗阿玛身上今天好大的烟草味….”
皇帝后悔自己出来的时候没换一身衣服,歉然地道:“汗阿玛下次不抽烟了,免得熏着你。”
父子俩还没走到“天地一家春”的大门口,就看到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倚着门廊立在殿前。她显然是已经卸了妆发准备入睡,听到消息又匆匆赶来。皇帝见她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用了两只攒金碧玺簪子挽起来,穿着一身烟绿色的无纹旗袍,脸上没有一丝脂粉气,有别于白日里浓妆艳抹的精致华贵,此时她清淡的眉眼甚至带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在月色下美丽得让人心折。
她似乎越来越美了,皇帝心道:当年选秀的时候,她只是个还未长成,有着清秀长瓜脸的小女孩。容貌不仅比不过宛若西子的原配福晋,连艳如桃子的丽妃都等压她一头。至于为什么选了她,是因为当年选秀清一色的布衣布袍,唯她稍稍在衣衫上有所改动,掐紧了腰线,苗条的水蛇腰显得纤细婀娜,配了一张还没完全长开的面孔。他觉得这份心机很有趣,故意把写着姓名的绿头牌握在手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当时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罢了,那时候才17岁的小秀女抬起头,眼波刚刚触及到自己,半张脸都红透了“小女叶赫那拉氏….”
后来她入了宫,得到了一个兰贵人的名分。而自己初登帝位,忙得焦头烂额,自然顾不上后宫之事。她却在皇后的册封大典上不顾其他嫔妃惊愕的目光向自己含笑敬酒,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在提醒他“陛下,您忘记我了吗?”他接过纤纤玉指递来的酒杯,酒还未入喉,人已经醉了。
她一直是这样,清新、大胆、招摇、敢爱敢恨。婉顺和娇柔都是她伪装出来的皮囊,她与卿卿是完全不同的人,在她的身上有一股极其旺盛的生命力,仿佛什么困难和挫折都不能让她屈服。她诞下载淳的时候,皇帝跑去看她,见她卧在床上,鬓发散乱,已经睡着了。他又颤抖地抱过自己刚刚出生的儿子,那张稚嫩的,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小脸是那么像自己,也那么像她。从此以后,她就是他儿子的母亲,他们是血脉相融的亲人了。
也许紫禁城的风水是养人的,封了贵妃之后她看上去更加成熟,也更加自信,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矜持优雅。他其实很能理解奕訢在杏花春馆前推心置腹地与她说上半天话的心态,碰到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嫂嫂,任谁都想多攀谈两句再走。想到这里,他不觉暗暗窃喜。听说奕訢身边的妻妾不少,但是哪有一个能比得上贵妃漂亮体面呢?
看着皇帝背着载淳走近了,懿贵妃赶紧迎上来“皇上…您来了怎么不通传一声…”
皇帝目光柔和,道:“朕突然想来看看淳儿,没想到他还未睡。”
“听御前的人说,皇上一天没用膳了,这怎么能行呢?”懿贵妃带着几分焦急道:“是因为前边儿战事不顺么?”
皇帝抿了抿唇,继而安抚地一笑,道:“没什么,不过时僧格林沁的消息迟迟未到,朕有些心急罢了。”
载淳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汗阿玛,淳儿困了,咱们快回去…”
“好,回去,回去。”皇帝拍了拍儿子,一手挽起懿贵妃,哄孩子道:“今天阿玛和额娘都陪着你,你早些睡好不好….”
就在皇帝好不容易沉浸在妻儿的温情中忘却忧愁之时。前线的僧格林沁阴沉着眉目,通过千里镜打量着对面联军的布阵,忧心重重。
不能再退了,后面就是北京城,皇帝在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望着夷人黑洞洞的炮口和泛着冷光的步枪,他苦涩地咽下一口吐沫,从军那么多年,他还从没有如此背水一战的时候。
彼时西方已经进入了“后滑膛枪时代”,法军装备了米尼步枪,英军则大量配有恩菲尔德步枪,它们都属于线膛枪。线膛枪的枪管内有螺旋膛线,子弹射出后旋转稳定,射程可达800-1000米,精准度远超滑膛枪。而且米尼弹的装填速度比早期线膛枪快很多,英法士兵每分钟能射3-4发,远超清军每分钟一发的鸟枪。除此之外,英法还配有后装线膛炮——阿姆斯特朗炮、拿破仑炮。这些火炮不仅射程达到两到三公里,还能发射霰弹和爆破弹,是对密集冲锋的骑兵堪称“屠杀级”武器。
上一次的张家湾惨败已经让僧格林沁意识到双方的差距。所以他特地选在八里桥附近开战,因为这里地处平原,方便骑兵发起冲击。僧格林沁的打算是让火枪手齐射一轮,之后再由蒙古骑兵发起冲锋,到敌方的阵营之后与敌人短兵相接,展开白刃战。这一套传统的骑兵战术曾经在乾隆年间横扫准葛尔,大小和卓,震惊中亚。
然而等到战斗一打响,僧格林沁就发现,自己的想法根本就是镜花水月。火枪手手中的枪射程有限,基本上对敌军造不成威胁,而清军使用的劈山炮精度极差,炮弹从敌军头顶飞过,秒准率不到十分之一。他让军官们发起冲锋的号角,蒙古骑兵立刻一人二马冲锋在前,顿时战场上响起惊天动地的杀喊声。可是敌军的指挥官身着礼服,手持白刃,一声令下,那些西洋炮火齐刷刷地喷出凶猛的火舌。冲锋在前的蒙古兵一排一排的倒下,他们想和敌人短兵相接,却根本“接不上”。骑兵靠近敌阵三十米已经是极限,技术的落差让他们再也不能越过一步了。
与此同时,胜保带领着五千人马正在八里桥南之元狐庄与联军交战。“妈【】了个【】八子,这洋人的火器竟然如此厉害,冲锋都冲不过去。”血气上头的胜保看着前方冲锋的骑兵死伤惨重,不由狠狠啐了一口“来人,牵我的战马!”
“将军,将军…洋人的火器凶猛,您不能去啊,太危险了。”亲兵围上来劝道。
“松手,你们这帮吓破胆的废物。”胜保一越上马,挂好弓箭、鸟枪,骂骂咧咧道:“难道就让这些夷人踏平京城?彼时不搏命,更待何时?”
“胜大人亲自带军冲锋啦!”
胜保身着甲胄,一人二马地带领着骑兵冲锋,敌方的炮弹如流水一般向他们飞来。他冒着枪林弹雨前进,马蹄溅起的尘土很快在敌军的火力之下消失不见。周围的士兵时不时就被炮弹或者子弹击中,摔下马去,胜保望着逐渐减少的亲兵,悲凉地想:估摸着今天老子也要埋在这儿了。
凭着勇猛不畏生死的劲儿,胜保带着亲兵一马当先地冲到了敌方的阵前。那群蓝眼睛黄头发的西洋人被眼前这位八旗将军惊呆了,而胜保大喝一声,长枪挥舞,瞬间撬开了一个敌军骑兵的额头,那洋人士兵抽搐了一下,登时死去。胜保看着飞溅到自己身上的鲜血,亢奋劲儿瞬间上来了,正想再接再战,却觉得下颔骨一阵剧痛,鲜血顿时洒满前襟。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声巨响,炮弹在他面前炸开了花,他翻身落马,半边身子都浸在血泊之中,顿时不醒人事了。
战斗持续到傍晚,僧格林沁颤抖地写下了他的奏报“奴才所带马步官兵……马队溃散极多……步队溃散十之七八;京旗各营官兵,屡次挫失,心胆已寒。瑞麟、胜保所带之兵,现存无多……枪箭刀矛,焉能抵敌炮火?”
当年横扫欧亚,令人闻风丧胆的蒙古骑兵,终于倒在了火器的轰鸣声下,同时倒下的,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八里桥之战,这是这些游牧骑兵最后的挽歌。
九月二十一日,僧格林沁在八里桥战败,清军伤亡惨重,再没有一战之力,京城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