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兰儿”唤醒了懿贵妃多少缱绻情长的回忆,她身子轻轻一颤,魂儿几乎要飞离了紫禁城,一闭眼睛,仿佛回到了福海的烟波浩渺之上,她还是那个初初得幸的兰贵人,身旁的帝王笑颜温柔似水,为她摘得一捧莲花,告白道:“兰儿,你便如这白莲花一般清纯美好,春风十里,均不及你。”
身子被皇帝揽进怀里,她却有些伤感了,道:“妾如今伴驾的日子少了….皇后与妾道,陛下如今最爱璹,玉两贵人,时常召到御前伺候….”
“她们如何与你比了?不过是一对刚进宫的姐妹花,也值得你计较。”皇帝无奈地笑了,却被懿贵妃剜了一眼,道:“皇上还说笑呢,璹妹妹还跪在太阳底下,那小脸白得臣妾看了都心疼。”
皇帝想起自己责罚璹贵人的事情,有些愧疚,道:“让人扶她起来,回自己宫里去罢,再请个太医给她好好瞧瞧。”末了,又叹气道:“朕这几日脾气太大,有时自己都觉得害怕…”
懿贵妃注视着皇帝,眸光黯然,嘴角下垂,眼窝处还有些红肿,显然是好几宿都不得安眠,心中一痛,不由得抱紧了皇帝消瘦的肩膀“陛下….”
皇帝勉强做出温柔的神色,道:“怎么?”
睫毛好像变得有些沉重,俄而,一颗水珠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懿贵妃伤心地道:“您瘦了…您是不是太累了….”
皇帝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一会儿,他的头慢慢低下去,靠在懿贵妃的胸前,毫无声息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衣襟。
懿贵妃抱着皇帝的头,轻轻抚摸着他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含泪道:“陛下不要自责,那洋人万事俱备,来势汹汹,便是翻阅史书,也是恒古未有之事。想当年汉武帝大破匈奴之前,不也是打了好几场败仗才遇到了卫青这样的将才吗?陛下不要心急,从长计议,总有法子…”
如此说了大半时辰,说得懿贵妃唇焦口燥,皇帝才略略缓过劲儿来,让宫女们进来伺候洗簌,又传了一盏蜜豆百合羹来用。懿贵妃服侍他吃了两口,他便不要了,道:“赏给你吃罢。”
懿贵妃谢了皇帝的恩赐,让安德海用匣子将羹装起来。又见到皇帝疲倦的神色,遂揣摩着心意,道:“陛下好好歇息,臣妾这便回去了。”
皇帝点点头,哭了一场,他精神头已经不济,闭上眼睛便要睡着了。懿贵妃心中稍安,放轻了脚步退下去,谁知到了殿外,却见到了一个意外之客——肃顺。
虽然她对肃顺有些不满,但这毕竟是皇帝看重的人,她少不得给他三分颜面,便和婉地道:“肃大人来了,皇上才睡下不久,不如您去偏殿稍侯,等皇上醒来了给您通报一声?”
肃顺却丝毫不给她面子,只冷冷道:“军机大事,不容久候。况且事涉朝政,后宫还是不要干预为妙,懿贵妃可否明白这个道理?”
懿贵妃怒火“蹭”一下冒起来了,遂不阴不阳地道:“本宫只是关心皇上龙体,万万没有别的意思,大人多虑了。只是大人为了博得皇上青睐,连歌姬寡妇都送进宫来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还望大人谨慎,若是损伤了龙体,大人您担当不起。”
肃顺并不害怕,冷笑一声,道:“内侍采购民女入宫的事情在圣祖朝便已经形成了惯例,可是贵妃您干政的事情是板上定钉的违反宫规,孰轻孰重,您自行分辨罢。”
“你….”懿贵妃气得语塞,刚想还嘴,却听到皇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肃顺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与贵妃说话,快请进来。”
肃顺瞥一眼懿贵妃,这个瓜子脸,水蛇腰的漂亮女人被气得不轻,扶着旁边宫女的手转身便走,发髻上翡翠珠花轻轻摇曳,倒真有几分天子嫔妃的贵气。只是不论她如何穿金戴玉,锦衣华服,内里都是那个劈材胡同里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罢了。回忆起她那时候穿着缝缝补补的布袍,手指甲里都是劳作的泥土,却对着他们一行人趾高气扬的样子,肃顺不觉冷哼一声,他们打照面那么多次,她却浑然不觉,想必她早就不记得自己了。
不过我还记着呢,贵妃娘娘,我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肃顺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