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板着指头过着,懿贵妃的生活仿佛又回归了平静。纵然四月里天津传来了英法联军攻陷大沽炮台的消息,皇帝忧虑之下也只是派了桂良,花沙纳为钦差大臣与英法谈判,并且让二人言辞强硬些,实在不行便“势须与之用武”。懿贵妃服侍在御前,见状便道:“只怕英夷战胜之下咄咄逼人,桂大人难以招架罢。”
皇帝此次却颇有些自信,道:“朕这次除了派遣桂良,花沙纳去谈判,还另外召见了耆英,命他为侍郎,前往天津谈判。”
懿贵妃惊讶道:“耆英不是因为督战不利,已被冷落多时了…”
皇帝道:“他之前冷板凳坐久了,一时起用,自然尽心竭力。况且他之前主持对外事物,与英法颇有交情,想来可以缓和一二。”
懿贵妃听懂了,皇帝这是让桂良唱白脸,耆英唱红脸,一“剿”一“抚”,恩威并施,以此平定外患。
她伸手慢慢抚住胸口,皮肉之下一颗心狂跳不止。虽然说翻遍史书,中原王朝对外无非是皇帝施展得这两种手段,可是这洋夷船坚炮利,来势汹汹,与昔日那些匈奴,鲜卑,准噶尔之流不可同日而语。皇帝的手段到底能起几层效果,犹未可知。
果然不出几日,皇帝收到奏报,言英法美等国使者态度强硬,虽然桂良,花沙纳忍气吞声,行“难磨”功夫,可是英法使者以“若不答应条约,便先攻下天津,再进军北京”要挟两位大臣。桂良无可奈何上奏称:非特无可商量,而且一字也不容更改”。
而年迈的耆英更是连英法使者的面都不曾见到,又遭到翻译的羞辱,一气之下便从天津返回北京了。
皇帝到底是青年人,哪里受得了这些气,道:“这帮夷人简直是贪得无厌,朕必以武力伐之。”说着便让军机处拟旨准备开战。
桂良收到皇帝的批复,惊惧得肝胆欲碎,他深知英法两国的厉害,一旦开战必定战败,届时夷人攻入北京,岂不是要上演明末崇祯帝的悲剧。遂与花沙纳商议,决定不顾旨意,匆匆与英法两国签订了《天津条约》。
皇帝接到奏报,恨得咬牙切齿,只不肯在条约上签字批阅。然而皇帝一日不批阅,英法便在大沽塘口虎视眈眈,不允退兵。消息传到后宫,皇后本想开口劝慰,却怕被别人指责后宫干政,思虑再三便让懿贵妃前去宽慰皇帝。
懿贵妃没有什么顾虑,毕竟所谓的“干政”于她而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换身衣服便前往养心殿,还未进殿,便见到殿外跪着一个着茜粉色氅衣的女子,凤眸低垂,花钿委地,一张皎月般面容泫然欲泣,当真是我见犹怜。那女子见到懿贵妃,赶紧揩了揩眼角,伏在地上道:“嫔妾请贵妃安。”
懿贵妃认出她了,璹贵人那拉氏,其母曾经在大阿哥满月之时给自己送过礼物,但是被皇帝发现之后降罪,还丢了好不容易晋升的嫔位。后来她自己的亲妹妹玉贵人进宫服侍皇帝,在玉贵人的美言之下,这才重新回到了皇帝的视线。懿贵妃常随皇后查阅敬事房的档案,也知道近日除了“四春”,多是璹,玉两贵人伺候在皇帝身侧。因此看到她跪在殿前一副待罪的模样,心里便有些怜惜,轻声问:“这又是怎么了?”
伺候皇帝的小太监道:“因着天津的事情,万岁心烦得厉害,今日传璹贵人来养心殿磨墨伺候,看到贵人主子头上戴了芙蓉花和金步摇,立刻发了火,言如今战火连天,后宫还不知节俭,穿金戴花,实在奢靡。便罚贵人跪在殿前一直到午时。”
春天里日头大,璹贵人再宫里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住,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已经冷汗淋淋。懿贵妃不忍,对小太监道:“劳烦公公看在我的面子上,请璹贵人去阴凉处坐一坐罢。万岁心绪不佳,一时急火上来也是有的,只是璹贵人身娇体弱,哪里受得了这样暴晒。若是害了病,岂不是更加麻烦?”
小太监踌躇道:“娘娘的话,奴才不敢不听,只是万岁那里…”
懿贵妃微笑道:“我自会去向万岁讨个恩典。”
小太监于是松了口气,道:“贵妃娘娘折煞奴才了,您吩咐的事情,奴才这便去办。”
懿贵妃微微颔首,这才让养心殿的奴才打起帘子,方步入殿内。她略走了几步,便心中微微诧异,素□□香的皇帝竟然没有让宫女们在殿内焚香。鎏金香炉落寞地闲置在一边,只剩一些残余的香灰散在底部。她越过屏风,便看到一身常服的皇帝正伏案办公,听到脚步声皇帝抬起头来,见到是她目光微微一瞬,下颔的弧度松弛了些许,温和道:“日头那么大,贵妃怎么来了?”
因为经常在御前伺候,她倒不必行大礼,只微福了福身,笑着答道:“皇上这几日忙着召见新人,把妾这旧衣服扔到一边去了。妾巴巴地赶过来,想着皇上还记不记得臣妾?”
懿贵妃与皇后等人不同,私底下惯会撒娇耍性子,皇帝丝毫不以为意,只笑道:“朕还没老呢?哪里就那么糊涂?”说着便支起身子往炕上挪,招呼懿贵妃道:“上来坐,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