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于外,明墟两界虎视眈眈,于内,各族权力交接不容闪失,还有那场令妖丧胆销魂的瘟疫,这一切的一切,都担在阿姐的身上,就算是帝境强者,恐怕也难以为继。”
“还好有小七哄她入睡,不然还要连轴转呢。”
“阿姐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小狐蹑手蹑脚地退出丛林,一个猛蹿盘在鲸王肩头,后者爱怜地点了点他的小脑袋,“小七,做得好,辛苦你啦。”
望着温柔如风的兄姐,满眼含着笑意,小狐却悄悄垂下了眼,掩去了眼尾的一丝茫然。
又过数年,白泠星已将妖域大权握于一掌,游刃有余周旋于明墟二界,在其节制之下,各族顺当完成妖王权柄的交接,妖域局势趋向稳定,大小动作频频的明墟二界也渐渐没了声响。
一切向好,可宗清临却觉得盘在树梢的那只白团子越发消沉。
“明墟两界都出现了数城修士不明死亡的突发事件,仙首魔主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紧急召集帝境修士返回悬圃山和归寂谷,闭门数日,恐将有大事发生。”
树王耳目遍布浮霆,一片叶,一根草,都可顺着大地的脉络将情报传回妖域,将这些讯息整理分析后,他得出了极为糟糕的结论,“寄潭,又出现了。”
白泠星喟叹道,“这一天还是来了。三界一域共生于浮霆,寄因可不会分辨侵染的是人还是妖,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翌日,鲸王奉命驻守娑兰海,临行前,蓝发少女抱起小狐,轻轻揉着,她的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忧伤,“二姐要出远门啦,可能很多年都没法回来,悄悄告诉小七,这是我第一次履行妖王的职责,还有些紧张,但是,为了大姐,为了小七,为了妖域的大家,我会努力的……希望我回来的那天,我们小七已经长大了。”
娑兰海,本是环抱妖域的外海,亦是最有可能出现寄染的天然通道,鲸王身为万水之主,镇守外海责无旁贷。
于小狐而言,他不知道娑兰海在哪儿,也不清楚很多年是多久,更不明白二姐为何要离开,只是一昧固执地蹲在参天木上,望着海的方向,却等不回离家的人。
直到狮王和鹤王突然闪现,将他从树上摘下,团成一团,抛来抛去,“哎呀呀,小七别等了,二姐干大事去了!”
“呃,你问什么大事?”
狮王目光游离,落在鹤王身上。后者只觉头皮发麻,在六妹愈发危险的目光中,含泪接下黑锅,“她去……去……相亲!啊对,公主联姻!就是你二姐到年纪了,但是妖域没有适龄男妖或女妖,大姐就把目光投向海的那边,既能解决二姐终身大事,又能与人族拉进关系,一举两得啊!就是那边可选择的人口特别多,你二姐需要慢慢相看,所以你不要着急啊,她相中就回来了。”
小狐迷惑地看着狮王,黄毛少女已然魂体出窍,她嘴唇抽搐着选择成为共犯,“对,没错,是这样!”
小狐眨眨眼,思索片刻,接受了二妖的忽悠,不再执拗于鲸王归来。
狮王与鹤王带娃,堪称妖域史上最大监守自盗事件,二妖觊觎纯美毛发充盈的九支狐尾已久,天赐良机,二妖试徒窃走狐狸毛以装点自己干涸的头顶,不料发现对家怀有同样不轨之心,索性互相揭发,妖帝怒极,将二妖打回原形,倒挂在树王头顶,环妖域游行示众,连带着狮族和鹤族都被指指点点大半年,不得已以爪遮面。
鹤王望着小狐九尾如美人团扇,清风拂面,眼红得面目全非,“小七,哥哥真的没有打你尾巴的主意啊,吸溜……借我几根毛戴戴吧,斯哈……反正你有那么多,咕噜……”
小狐蹲在一旁,无辜又懒散地舔着爪爪,蓦地,对着鹤王狠狠一啐。
鸡飞狗跳的生活并未持续太久,鲸王将娑兰海看守得滴水不漏,奈何两只擅自离开妖域的小雀却衔回了寄因之种,飞禽栖息之地最先遭至污染,空气、泥土、阳光、雨露,寄因无处不在。鹤王立即返回鹤林,带领族群迁移,老鹤王引爆帝境之力,燃尽全身骨血,将飞鸟永居的乐园焚成焦土,终于制止了寄因的蔓延。
那日小狐在鹿梨湖边看见狮王偷偷哭泣,金毛少女向来明媚的双眸却如同熄灭的太阳,璀璨的金发一同黯淡无光,她抱着双腿自言自语,未曾发觉身后偷窥的视线,“家没了,师父也没了,族人死伤惨重,经营了上百代的鹤林就这么付之一炬,五哥该怎么办……”
小狐耸拉着尾巴,轻轻发出一声“呜嘤”。狮王这才察觉,赶忙擦擦眼泪,两三步抄起小狐搁在肩头,细声细语,“今天只有六姐陪你哦,你五哥……他回老家搬砖了,咱们不等他了……嗯,六姐带你去摸鱼!我们快去吧。”
小狐歪着头,怔怔地望着少女,前爪轻轻拍在对方的眼尾,他摸到了迷茫、恐惧与心碎。
又几年,白泠星与几位老妖王爆发了激烈冲突,一句“我才是妖域之主”令几位老妖王满脸失望地拂袖离去,只留下“好自为之”的四字箴言。
小狐好似一片落叶,躲在树王厚重的披风里,穿过大半个妖域,才在浔溪之径找到妖帝。
“陛下……”树王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劝慰道,“那个地方,非行不可么?”
白泠星蓦然回首,目光幽远,“一旦明墟两界失守,寄因终将淹没妖域,而我们却再没有一位半步仙境的强者献祭生命将其镇压。更何况,妖域的寄潭并未消除,父王的封印还能庇护我们多久?我们不能坐等山空,把寄因留给下一代解决。”
“仙首魔主,他们可以不在意宗境之下修士的死活,但我不能,身为妖域主宰,庇护妖域子民,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会尽快开启界首会谈,计划若能实施,小二镇守娑兰海不宜离开,你需做好接班准备,若我未能归来,妖域,便交给你了。”
此后,白泠星频频造访明墟二界,对其提出共探无名之地的请求,仙首魔主态度暧昧不明,迟迟未曾给出明确答复,计划一拖再拖。而妖域之内,妖帝与上代妖王的决裂,致使众妖惶惶,妖心浮动,一些妖中贵族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也随之浮出水面。
虽然拉不下脸面,但又恐动摇妖帝统治根基,思来想去,老妖王们寻来诸王之中性情最为温良的犀王从中牵线搭桥。
云绕雪老老实实转述长辈们的担忧,“不是阻挠你的计划,而是你身为妖帝,一族荣辱兴衰系于一身,是万万不能有所闪失的。那个地方太过危险,叔伯他们愿意代你前去。”
“不行。”白泠星不假思索地驳回,“既已退了妖王之位,便老老实实颐养天年,此事轮不到他们插手,让他们歇着吧。”
云绕雪抿了抿唇,一声轻叹。
“八弟,劳你费心。”树王欲哭无泪,长姐这般不留情面的驳斥,总不好直接转述,还得犀王从中描补一二。
“长姐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诸王传位,便是将其数年修炼所得一并灌入我等体内,其实力早已跌破帝境。”犀王少年老成,虽已臻至半步帝境,已然可以幻化出半人形,却依旧保留白犀本相,只是缩小至一人高,他将四肢缩至腹下,一脸平静恬淡,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正经帝境只有长姐一妖,其他妖,都是去送菜的。”
树王的眼皮直抖,“老八,你就这么向叔父他们转述?”
白犀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自然,准确无误,毫厘不差,描补,不就是解释说明吗?有什么问题吗?”
树王:……
探访无名之地提上日程,各妖王自知唯有真正晋阶帝境,方有对话明墟二界统治者的资格,故而纷纷苦修。鲸王、树王陆续晋阶帝境,其他几位也触碰到了帝境的屏障,就连向来贪玩好动的覆雪帝卿,都长成了一座大山,幻化出半人形态指日可待。
唯独备受荣宠的帝姬,仍是只幼犬大小的奶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