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溪“死后”的第6天,于归打点好后续事宜,像包裹了一层厚厚的茧一路转呀转,都忙懵了,强撑着脊背安抚着手底下那些惊惶不定的掌柜,稳住阁里的生意,处理柴溪的后事,可如今一切进入正轨,突然就空下来,妹妹思归在房间里哭的声音,明明是压抑着的低泣,今天却格外扰人,明明困累这个声音不但入耳还入了心,可是他,哭不出来。悲伤的茧太干,只能碎掉。
他干脆起身坐在了桌边那一盏冷透的茶,是用柴溪说的方法泡的,全部茶叶已经沉底,上面的茶汤颜色暗沉,坐在一起商量事儿的时候,泡茶的从来都是自己,每个人都知道柴东家懒散,喝茶的时候她身子后仰,宁可一只手尽力向前伸展,拿了一杯茶,胳膊肘送出,仍然会半靠着,她就是那样像个修仙客一样,不像商人。
他拿起桌子上的匕首擦拭,已经没了鞘的匕首在那场大火中淬炼,可并没有变得乌黑反而更加明亮,也不用不在焦尸旁边,思归说要放进墓葬,是他,留了下来。当年到漕帮求人家给条活路,备了重礼,龙潭虎穴一样的去处,柴溪用一条断了的板凳腿插进了人家四当家的脖子里,血溅了满脸,可是她坐在那里茶照样喝——哪怕回来之后,腿都软了,恶心的吐了好几久,她那时候就像个游侠儿一样,不像山匪。
就这样一个少年,比自己小了五六岁的人,后无家族支撑,前有石昭阻力重重,以6岁之龄,能换银子的主意,能生财的门道,能做生意的巧宗,一样接着一样,直到现在他于归被人家叫于财神。
还是哭不出来,胸腔里---一块石头又凉又重,凉的如同这初冬的水,重的,就像离开陶家那一年自己的脚步。柴溪,东家,主人,恩人,如今,流水从几十万贯到现在七八百万贯的金山银海,陶家那个魔窟从后院庶子走出那个门他走了9年,直到现在他觉得自己逃出来了,可是又怎样呢?
柴溪不在了,以后---石溪阁要怎么发展,刚刚把蔡大厨“骗”到且庭居的时候,甚至连门槛木头料钱工钱都是今天挣明天再做,那时候她还说,小有小的好处,就是这一点一点积累的过程才最让人有成就感,是最真实最让人向上的意气风发,他们那个年龄还嫌早了一些,还说以后回头想想,每天后厨为了少费几根柴火计算总比以后越壮大壮大到尾大不掉好的多,那时候都笑她,自己也笑,笑她惯会自我安慰,笑她怎么可能把生意做到河北东西两路甚至大周,可是就这几年,她做到了,做到之后就把这些全部留给了自己。
石昭被赶到北境,猫王长远也不知所踪,这回真的双鹤山分成了两派,尚武堂是尚武堂,石溪阁是石溪阁,那座山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掌柜的,不早了,歇了吧!”
门外劝告的不是旧人,是水大儿新招的杭州伙计,跟着自己做随从没几天可是贴心又细心,于归叹一口气,还是应了下来并且吹熄了灯烛,他知道自己要是单纯的应了,这个伙计总能找办法再劝自己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