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东莱梦会公孙后,刘彻已再无求仙问道之心,不过他没有急着转变自己对外的形象,而是潜移默化。
他遣散了部分方士,也不再派人去寻访四境之内的奇人异士,作风开始变得务实起来。
这一年三月,刘彻亲耕于巨定。在亲耕礼结束后,长安传来一个好消息。
此前在离宫潜心钻研耕作之法的赵过,已然取得成果。刘彻抽空看了他的信函,心中满意,却又不免心存犹疑。
虽然赵过多次表明希望皇帝陛下请相信他的方法还有大汉臣民的适应能力,但无论怎么说,大力推行一个全新的耕作方法都是件较为困难的事。
频发的天灾、连年的外战、庞大的工程,还有不久前刚发生的内乱,大大消耗了臣民的热情与精力。
在此刻推行新的耕作方法,真的合适吗?
刘彻生平第一次不能迅速的下决断,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大汉正处于个关键的时期,他所做的每一个决策,无论大小,都至关重要。
为保万全,他下令命随从的所有两千石官员商议讨论此事。
然而官员们身为士大夫,很少有透彻懂得农学知识的人,并不敢贸然开口。
眼见都指望不上,刘彻决定还是自己下决断罢了。
一次,他微服出行时路过一片农田,就派人就近寻两位正在劳作的农户人。
随从也精明,知道陛下的心思,所以就找来了位老人家面圣。
乡野之人不懂规矩礼法,找老者前来,一是世人向来对长者多几分宽容,二是老人于农事,终究比年轻人熟悉得多。
刘彻坐在车驾上,抬目去看那衣着破烂、身形佝偻的老媪,看着她那诚惶诚恐的神色,并未表明身份而是问她:“何年生人呐?”
老媪有些畏惧贵人威严,支支吾吾道:“六十有一啦。”
那年纪竟比如今的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刘彻暗自思忖,这老媪年岁虽轻上些许,瞧着却反倒比自己还要年长十来岁。
不过有这种极具反差的情况也是正常,毕竟贵族所享受的衣食住行与寻常百姓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何况是大汉的皇帝陛下与区区一老年农妇呢?
刘彻一时没了言语,老媪却惴惴不安,左顾右盼,过了许久,才敢以低弱的声音问站在马前的随从,“我……我能走了吗?”
随从蹙眉,刚要厉声呵斥,刘彻就抬手止住他,转而漫不经心地问老媪:“老夫自北来,路过此地,好奇你们的这群耕地的,去年收成如何啊?”
闻此言,老媪重重叹了口气,颓丧道:“去年秋天起了蝗灾,颗粒无收,只盼今年能风调雨顺了。”
“老身二子皆战死,长媳改嫁,二媳又病逝,只余下我与老翁照料长孙和女孙。去年多亏有长媳接济,才艰难捱了过来。若今年老天再不眷顾,我和老翁便只能商量,先把谁煮成一锅骨头汤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媪的申神情和语气没有丝毫悲伤,只透着浓厚的无奈与麻木。
谁能救她?没人能救她。
就算救了她又怎么样?如她这般的人还有成千上万。
刘彻长出一口浊气,当即有了决定。无论何时,耕作的农户总是立国之本。
他赏赐了老媪些许钱财,派一人将老媪送还到家中。而他自己,在回到行宫后,就立刻亲笔写下一份制书,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放手推行全新的耕种法。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份任命应该等过几个月才能真正落实,可是一个噩耗的发生,加速了落实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