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邑王刘髆死了，他可能是因为先天体弱寿短，又或许是日夜忧惧会受舅父李广利牵连，以致积郁成疾，猝然病殁。

总之，刘髆死了。

在选择本就不多的情况下，刘彻又彻底失去一个皇太子人选，虽然刘彻本就无立刘髆之心，但刘髆的突然去世也着实令刘彻苦恼了几天。

对于一位皇帝而言，继任人总是重要的，不能忽视。

近日，嬴政时常听到一些风闻，大概的意思是说，他头一次携子出巡，就带了少子胡亥，加上他平素就宠爱胡亥，而长子又被派去了边疆驻地，恐怕已有弃长立幼之心。

对于此类传言，嬴政此前从未放在心上，可近些天许是身上疲惫，夜里总是多思多梦，倒也也认真考虑了一下后继之事。

但他并未直接表露，只等巡游结束返回长安，便要惩治那些搬弄是非之人。

这段小插曲并未扰乱嬴政的出巡安排，他一如计划的那般行至会稽，祭拜大禹。

登高眺望南海，沧海茫茫一望无际，波涛翻涌奔腾，怒啸不止，却终究东流而去。

这不是嬴政第一次亲临大海，但却是他内心感受最幽微的一次。

“陛下，颂文已经撰写完毕。”

收到命令，为撰写纪功颂文的李斯不敢耽搁，刚将颂文成稿，便即刻前来呈送嬴政。

嬴政仔细看过，只见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

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

……

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

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颂文笔法雄浑，文辞规整，嬴政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但心情仍然谈不上欢畅。

以往出巡，立碑刻石所需的碑文和书法，也都是交给李斯撰写的，因而丞相李斯对此类事宜可以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他原觉得陛下会满意自己这份颂文，但陛下所给出的反应是兴致缺缺。

李斯循着嬴政的目光看去，目之所及，是一块巍然耸立在高地上的一块巨石。

他知道，这块巨石经过打磨和篆刻，就会成为歌颂他们大秦国丰功伟绩的新石刻。

“倘若有一天朕不在了，它也会永远立在这里，千年万年。”

嬴政语气平淡，声音更是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古来立碑刻石，都会从高山之上选取位置和石材，就是为了碑石能长久保存。

然而石刻立得再高，根基筑得再牢，又安知没有陵迁谷变之日？

嬴政固然能预见这种可能，然后千百年后的事情，终非他所能左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