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其实一直都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但他总希望自己是那个例外。
上天从来宠爱他,却从不纵容他。
公孙对他说:“跟我走吧,你多年来坚持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刘彻抿着唇,冷声问:“那眼下这个难以收拾的残局呢?”
“这个……”公孙笑了一下,“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每条鱼被渔网捕捞出海面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会掀起滔天巨浪,而事实状况却和向海水中投入一粒粟米相去不远。或许你也该试着相信后来人的能耐。”
刘彻在对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轻视,但又不得不承认,以他现在衰退的精神、不济的眼力,对很多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了。
一直以来,他追求脱离衰老、脱离病痛、脱离俗世纷扰,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了,可他却觉得,真脱离了这一切,也没什么好的。
人都是无欲则刚,刘彻却是有欲则强。
驱动他、支撑他的力量源泉,正是他那份永无止境的欲望。倘若将这欲望舍弃,他与一具行尸走肉便没有了区别。
大的转变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多年来的追寻的,不过是一个他臆想出来的空中楼阁。
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是否真的适合住进去,只是放任自己在幻想里,将那处居所构筑得愈发完美。
现在,一切幻想都到此为止了。
刘彻转过身,向与去公孙身边相反的方向走,向大海的方向走。
公孙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也像是从天上传来的。他问刘彻:“你要到哪里去?”
刘彻:“我要到长安去。”
公孙又问:“你要回哪里去?”
刘彻:“我要回未央宫去。”
话音刚落,刘彻只听见一阵清越的鸟鸣,在之后,他从梦中清醒过来,身旁笼子里关着的怪鸟也奇异的消失了。
从旁侍立的人都惊恐万分,生怕陛下降罪于己。
可刘彻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平和地说:“你们一直随朕东奔西走,也辛苦了,都下去吧。”
众人惊愕不已,平日里只求不被挑出错就已精疲力尽,哪敢奢望皇帝陛下竟有如此宽宏大量的时刻。
然而刘彻的宽容还不止如此,这一次,每个随他出行的人,都得到了相当的赏赐。
众人既受宠若惊,又忧心忡忡。且不说不久前的巫蛊之祸已然损失惨重,单是这次的寻仙之旅,也落得个毫无收获的结局。
陛下近来并无喜事临门,反倒是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为何竟要赏赐他们呢?
公卿侍从们想不明白,也不敢开口问询。
刘彻也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他只是沉默的想着,计划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天下家国之事无穷无尽,但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
所以即便出游在外,也断然不可松懈对事务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