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嬴政向来如此行事，他从未觉得这是难事，只是此番不同，每当握起笔，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便会席卷而来。

使者先前带回的玉璧，嬴政诏令御府细加核验，回报竟是九年前他渡江之时，不慎坠入江中的那一块。

但这怎么可能呢？

旧物重归，嬴政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倒觉一股森然寒气，如跗骨之蛆般缠上了周身。

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玉璧，嬴政只觉太诡异。为求心安，他传召卜官和方士们进行推演的占卜。

卦象显示，即刻出游、迁徙为吉。嬴政巡游的心思，便就此死灰复燃。

说是死灰其实不够恰当，因为嬴政本也只是听了臣下的劝告，暂时歇了心思，还远远不到彻底放弃的地步。

终于，在十月，新年之初，嬴政还是动身启程了。

这次出游，排场不可谓不浩大，亲信宠臣全部都随行跟从。

其中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和少子胡亥也在随行之列，朝廷方面则交给了右相去疾看守。

原本嬴政是无意带任何子女同行的，只是胡亥再三恳求，嬴政念及他在诸子当中最为年幼，便应允了。

除此之外，还有蒙毅。嬴政每次出行，他都是随车参乘之人。

随行人员的安排已然妥当，出行至今也一切顺利。

嬴政端坐在皇帝的御驾上，本该顺心称意，可心底却萦绕着一股莫名的忧虑，扰得他不得清净。

或许是被之前那些诡异离奇的事情给闹的吧。

嬴政捏了捏眉心，这般自我开解。

他烦躁的时候，总会捏几下眉间提神，可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习惯。

他总这般做，天长日久，眉间便落下了一道明显的印痕，这就使他看起来变得更加严厉冷峻、也更不近人情了。

嬴政也乐得如此。世人从来畏威而不畏德，于他而言，让人敬畏远比受人爱慕更能安心。

心绪平复下来的嬴政不经意地向外望去，宽阔的御道两旁都是跪在地上，低头山呼“万岁”的庶民百姓。

乌泱泱的人匍匐跪地，所有人都对这位天下之主心悦诚服。

恍惚之间，嬴政的眼前闪过路边一道年轻雄壮的身影，只是御驾匆匆而过，嬴政也并未留意这无关紧要的路人。

年轻人始终抬着头，死死盯着皇帝那华丽盛大的车队，语气里带着四分羡艳、六分不甘的说道：“彼可取而代之。”

跪在他身旁的老者被他吓个半死，急忙用手捂住他的嘴，训斥道：“勿要妄言，小心给族人招灾惹祸。”

青年神色傲然，并不将老者放在心上，开口说道：“纵然相隔甚远，我也看得真切。当今天下之主、我们大秦的皇帝陛下，已是神容憔悴，不再年轻，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老者轻笑一声，问：“纵然如此，那你自信能取而代之的信心又来源于何呢？就因为你年轻气盛？”

年轻人并未回答，但从他骄矜的神情中就不难看出，那份年少豪情的确是他的自信来源之一。

老者没有用冷言冷语打击青年的幻想。只是轻描淡写道：“依老夫看，你若是不能改改你的莽撞性子，学会思而后动，那你永远也不可能做到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