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久远的回忆在脑海中再度鲜活重现,刘彻心中先升起的便是骄傲,一种心满意足的骄傲。
他完全相信,自己所建立的一切事业都是那么的豪迈,已然不逊色于任何人。
唯一不同的是,比起那些名已载于冰冷竹简之人,他的心脏仍在跳动,还能创下更多丰功伟绩。
这种渴望称雄称霸,扬名万代的嗜好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深深地刻入刘彻的骨血之中,真正与他血脉相融。
他如今也算在各个阶层摸爬滚打了一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能抛弃、能放下,唯独这份嗜好放不下,除非身死魂消。
但生死从不由人,能从容赴死者,算是知情识趣之人;至于不肯坦然赴死的,迟早也会等到情面黑衣的黄泉使者,来勾他的魂、索他的命。
黄泉使者总在倏忽间现身,又转瞬消失。
多数时候,他们只如秋风扫叶般经过,不留一丝踪迹;而有些时候,他们又会特地奉上一两样礼物,或是五六个字的片语只言,委实令人捉摸不透。
作为礼物的玉璧稳妥置于案上,嬴政移目看向那一路风尘仆仆、尚未来得及歇息便前来觐见的使者,微扬下巴,示意他说清这玉璧的来历。
在此之前,嬴政心情称得上畅快,态度亦颇为和悦。若一切顺遂,他或许还会对有苦劳的使者说几句赞许勉励之语。
可很不幸,他凝眸打量着使者晦暗的神色,直觉对方口中断不会有什么中听的话。
嬴政本能的想回避,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硬生生打散了。
逃避向来不是他的作风。
于是他强装平淡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使者行过大礼,开始向主上细细叙说了得到玉璧的经过。
原来,这玉璧是使者偶然得来的,而且得来的方式十分诡异。
当时,使者为了尽快赶回咸阳,昼夜兼程赶路。前两天夜里,他抵达华阴,途经平舒道时,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突然出现,拦住了他的车架。
天色太暗,使者和身旁的侍从都没看清那可疑之人的面目,只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
沙哑、低沉,依稀能分辨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
这人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为吾遗滈池君”,至于另一句……使者不敢言明,只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副畏缩的样子不出意外地惹来了嬴政的反感,他横眉斥问:“还有什么,快说!”
使者吓了一跳,抱着早交代早解脱的念头,艰难地说道:“还有……今年祖龙死。”
闻得此言,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随侍在嬴政身边的臣属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祖龙,到底指的是谁?
大家心里都有同一个猜测,却没人敢说出口。
嬴政也同样联想到了自己,但面色不变,追问道:“之后呢?还发生了什么?”
使者不敢隐瞒,连忙回道:“臣听见那两句话后,本想亲自盘问,可不知为何,此人竟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了那块玉璧。”
说完,像是怕皇帝误会自己做事不够尽心,使者还特意补充道:“臣已命手下在周边仔细搜寻过此人,可惜终究未能寻得踪迹。”
然而,使者说得越详尽,交代得越细致,殿内的听众就越觉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