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还留下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和一块玉璧,怎么想都不像是好兆头。往深了琢磨,就连那送玉之人究竟是何品类来历,众人也都不敢妄加揣测。
万一是山精鬼怪呢?
所有人都清楚,陛下如今年岁渐长,越发介意异象与“死言”。平舒道奉璧人之事,无疑精准踩中了他的所有忌讳。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面对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场者生怕言行稍有差池触怒天威,便全都选择敛声屏息。
但嬴政被破坏的心情,并不会因为臣侍的识趣而平复。
沉默,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
他仿佛被一个鬼影紧紧缠绕着,整个人都透着浓重的阴郁感。
可若有人能仔细观察嬴政的神态,就会发现他此刻面无表情。
欣慰喜悦固然看不出来,恐惧不安之色也毫无踪迹。
这才是真正令臣下感到心慌的情况,因为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如果去问一个始终追随嬴政的人,“你觉得陛下是怎样的个性?”这个人或许答得不全面,却一定会强调一点:陛下不喜欢猜度他人,也不喜欢被人揣测,是个直截了当的性子。
也正因如此,很多时候臣属们并不怕嬴政发火。因为他们就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规劝法子。
在皇帝发怒之际,臣下只需躬身顿首,提出合乎情理、切中要害的建言,嬴政便会敛了怒火,重展笑颜,并对前事既往不咎。
相反,一旦嬴政表现得分外沉默、神思游离,那就意味着他已陷入某种偏执的漩涡中。
在过去许多年里,这种情形并不多见,可一旦出现,准能让左右侍臣个个身心俱疲、犹如芒刺在背。
今日也是如此,他们或垂首贴耳立在丹陛之下,浑身冷汗津津;或眉头拧成一道深纹,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说些什么,又怕触了陛下此刻的偏执心绪;想缄口不言,却又恐错过转圜之机,众人只能在心里反复掂量说辞,暗暗盼着有谁能站出来扭转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僵局。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最终解围的,恰恰是那个让他们满心惶惶不安的人。
是嬴政,嬴政本人开口说话了。
他缓缓启齿,语气含着几分不屑:“而今将至岁末,就算那人真是山间鬼怪,也不过只能预知一年之事罢了。”
“至于那祖龙……应该指的是人之先祖。”
“正是。”、“当是如此。”
嬴政话音刚落,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就立即随声附和了起来。
他们中有人引经据典,言之凿凿地说山鬼本就是这般浅薄无能的存在;有人则别出心裁,猜测那神秘莫测的奉璧者,或许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还有些人为了让主上宽心,更是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亲身经历”的几件怪事。
所有言辞都那般妥帖,又合情合理,仿佛刚才那些紧张到不敢喘息的人,根本不是他们。
嬴政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臣,既没颔首赞许,也没出言反驳,只是重归沉默。
一派表面的“和谐”中,悄然浸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