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嬴政对蒙毅突然跑过来对自己说教一通的行径,感到十分不悦。
要知道,他本就是乾纲独断的性格,向来不喜有人置喙自己的决定,更遑论因此更改计划。
可听到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此番前来,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说这些话,完全是出于一片赤诚。
嬴政心生动容,抬眸瞥向蒙毅,声线冷淡道:“你也觉得朕是在做无用功?”
蒙毅果断摇头:“臣不敢。”
他当即拜倒在地,恭谨道:“臣以为,陛下所行之事皆为正道,只是当从容筹画,不宜操之过急。”
嬴政对这种圆滑的说辞不感兴趣,一言不发,只低首细细打量自己手掌的纹路,就这样将蒙毅晾在了一旁。
蒙毅心中忐忑,却不敢造次犯上,只得维持原姿,静候天音。
良久,嬴政终于开口了,只听他用那种沉缓如水的语气问:“蒙卿,你较朕年少几何?”
蒙毅一愣,不知道陛下突然问起这个到底有何意图,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回陛下,臣今岁四十有八,只较陛下少一岁。”
“一岁啊。”嬴政叹道,眉宇间凝着几分怅然。
良久,他缓缓转头,凝眸望向蒙毅,沉声道:“你追随朕多年,至今可有憾事,或者未竟之愿?”
蒙毅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目光如炬地答道:“没有。”
他说:“臣侍奉陛下至今,所欲所求皆已备至,并无半分遗憾。”
蒙毅的语气十分诚恳坚定,嬴政也并不意外他的答案,只是幽声道:“是啊,所以你并不理解朕的忧虑。”
蒙毅顿首,“臣愚钝,不能为陛下解忧。”
“可陛下若愿将所忧之事告知臣。”
蒙毅在未经君主允许的情况下就擅自抬起了头,目光澄澈地看向他,“那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嬴政轻笑了一下,带着点微妙的讥讽意味,也不道是在讽刺谁,只是说:“你有心了,但你没有解决的能力,连我自己都没有。”
这番堪称“丧气话”的言辞,令蒙毅暗自讶异。
只因自他入朝侍奉嬴政以来,君主向来睥睨天下、满怀自信,从未这般否定过自己。
皇帝这般反常,蒙毅心思机敏,选择闭口不言,只是静静地聆听君主的言语。
嬴政问:“自朕亲政以来,任用的所有臣子中,卿以为谁最贤?”
蒙毅思索了片刻,谨慎道:“臣入朝日晚,昔日之事未能详知;若论亲眼所见,实是股肱之臣遍列朝堂,不可胜数。”
嬴政凉凉扫了他一眼:“朕问的是,当今谁可称贤能之首?”
蒙毅面露难色,沉默了半晌。嬴政并未催促,只是心平气和地等候他的答复。
良久,蒙毅开口,说出了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人有贤劣,但臣子并没有。”
蒙毅和声说:“主政一方者,或有贪婪傲慢与廉洁亲民之别;而亲近重臣,唯在君主能否驾驭而已。”
语闭,蒙毅垂眸敛容,他能感受到皇帝正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内心虽算不上恐惧,却难免有几分不安。
事实上,他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同僚之间,心存见解是一回事,并不代表他会在陛下面前妄言,这种行为无疑是极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