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不知晓他的难处,或者说,知晓,但不在乎。
就像蒙毅方才一直所说的那样,为臣者的天职就是为主上排忧解难。
嬴政只会嘉奖有功之臣的功绩,赞许忠信之臣的诚心,却绝不会生出感动和依赖。
某种程度上,蒙毅那番答非所问的话并无不妥。唯有帝王能驾驭的臣子,方为贤臣;一旦君主对臣属生出倚靠之心,只会落得君臣失序、威严尽失的结局。
服务于大秦的臣子尽是天下少有的能人,只要能妥善驾驭他们,必定可以有所作为,成就一番事业。
嬴政驾驭这群人实在太久了,久到成为一种习惯。
他深知他们的本事,所以他不相信别人的能力,哪怕这个人,会是自己的儿子。
不止如此,还有北方的匈奴,四境之内的异动,他想在有生之年完成的事,实在太多。
对死亡的恐惧并非仅源于对未知的惶恐,更多是对失去的不甘,以及对永远掌控局势的渴求。
当公孙直截了当的指出这一点时,刘彻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他用远也最不成一个无为的人,他这一辈子,所追求的就只有两个字“有为”。
如果把对“有为”的追求称之为一种欲望的话,那么刘彻已经是欲壑难填了。
“让我回去。”
他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如果你真想弥补因自作主张酿成的恶果。”
公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我当然是想弥补的,不然你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
“站在这儿算什么弥补?”
刘彻冷声质问;“你若不是装糊涂,就该明白我真正想回到的是最初,回到这一切开始之前。”
“我固然可以让你回去,但你在虚幻中度此余生,又有什么意义?”
公孙脸上浮现出无比惆怅的神情:“梦境造得再好又能如何?假的始终是假的,真实已经不再繁荣。”
“你继位初年,蚩尤之旗见于天际,此乃兵戈之象。”
公孙一贯平淡的语调此刻染上了一丝苍凉,刘彻听入了心,思绪不觉被牵引至几十年前那个静谧的午后。
那时他尚属年少,大汉正是祥和富足之时,他亦摩拳擦掌,一心要在对匈奴的战场上,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所以在听闻象征着战争的旗帜出现时,他只觉得信心百倍。
彼时刘彻向身边所有人宣告:大汉不惧战事起,唯恐战事不至。
无战,则威名不彰;无战,则干戈难息;无战,则胜仗无从谈起。
索性,战争如期而至了。开始时,胜仗,一个接一个的胜仗,与刘彻所期望的没有分毫偏差。
有多少匈奴人远遁,就有多少边地因此而开拓,有多少汉军兵士战死,就有多少战功彪炳的大将上殿。
刘彻预想到很多,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居然持续了近四十年之久。
多少人为此耗尽了一生,也是刘彻自己的大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