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从前,自己只要稍微变换下语气和神情,都能让臣属感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很大程度上是依托于上下间地位差距犹如云泥之别的缘故。
而今面对一个完全没有牵挂和不收威胁之人,他的种种手腕也就都不中用了。
刘彻的内心涌起一股深重的讽刺感,他不得不再次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进而屈从于“命运弄人”这种可笑的现状。
世上本无真正的公平,身为帝王,他向来对此心知肚明,如今,这枚苦果,终究还是轮到他自己去尝了。
他不愿再争执、再计较,反倒以一个久经困顿之人的矛盾心境,郑重其事道:“从前的种种,我可以与你一笔勾销。若你尚有半分良心,还存着一丝自尊,便把我失去的东西还给我。”
这下公孙倒像是来了点兴趣,他抬起头,与刘彻对视,眸中似有亮光。
“把你失去的东西还给你?”
他语调沉着地询问:“可你究竟失去了什么呢?我没有剥夺任何一件属于你的东西啊?”
“少装糊涂!”刘彻豁然起身,厉声质问道,“我问你,自始至终,发生的这一切,是不是都有你的手笔?”
公孙坦然点头:“对,你说的不错。”
还是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刘彻气的牙都快咬碎了。
自尊心一再受挫,为免遭受到人格上的侮辱,他决意放弃这场无意义的争执,抽身而退。
可就在他迈出离去的第一步时,公孙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刘彻没有回头,只是漠然地问:“什么?”
“或许,你已经记不得,但我想提醒一点,这些都是你自己求来的。”
刘彻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刘翁认真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待小辈的怜惜,长叹一声道:“还记得吗?在泰山,你许下的愿望。”
泰山……刘彻一时有些恍惚,冥思苦想许久,才从记忆深处积满尘埃的角落,翻出了当初说过的话。
“诚得如黄帝,吾……”
刘彻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彩纷呈起来,他先是震惊到失神,待找回神智,就立刻反唇相讥道:“是我说的,那又如何?我向你,还有许过更多的愿望。”
“我刚继位时,曾谋划过一场针对匈奴的行动。那时我向你祈求,愿能得胜一场,好堵住那群求和之辈的嘴。那个时候,你听见了吗?”
公孙说:“我听见了,但我没有权利干预人间战争的胜败。”
刘彻面上浮起一抹讽刺,又追问:“还有前不久,泛滥日久的黄河终是决堤。可早在这之前,我每次祭天之时,都曾祈求你大显神通,止息那河水的贪婪劫掠。彼时,你又可曾听见?”
公孙说:“我听见了,但我没有能力干预自然的法则。”
“那你究竟能做什么?”刘彻冷冰冰的怨怼道:难道你所有的本领,都用在修理我这一件事上了吗?”
公孙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纵世道不公横生,善人含冤无名,恶人得志安享荣华,这些种种,我皆看在眼里,却从不插手。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视帝王与庶民无贵贱之分,视良善与邪佞无高低之别。”
“那么古往今来,那些尊崇你、赞颂你的诗文呢?那些夸耀你无所不能的传说呢?难道全部都是欺骗世人的谎言?”
公孙笑了,笑容中带着点莫名的欣慰。
他说:“是的,我的确应当承认,从古至今的许多传言,大多是虚妄不实的。神仙,从来只是供奉在神庙里那尊冰冷而威严的雕像;所谓的银台金阙,也不过是华胥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