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天意从来难以捉摸。
当一个人惊觉自己的来日已然寥寥,往往也预示着他的确即将走向人生的尽头。
心气高昂、自信十足的人,总是难以忍受任何未知且不受自己掌控的东西。
因此,面对衰老与寿数这类难凭人力逆转的考验,他们从不会甘心认命,而是执意上下求索。
遗憾的是,这样呕心沥血的探寻,古往今来,除了不可证实的传说外,从未有人收获善果,多半是一番折腾后,既枉费了心血,又白白耗损了自己所剩无几的时光。
倘若把这种执着归于“愚”,那么世人不仅无从知晓谁是最初的愚者,更永远不会迎来最后的愚者。
如今,“愚笨”的刘彻要再一次低下他高贵的头颅,聆听别人高高在上的指教。
这个所谓的“别人”并非凡俗之流,更准确来说,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位真正的天神。
刘彻已经仰慕他很久很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这份向往之情究竟始于何时,可现实却令他大失所望。
他划船到了对岸,岸上有一端坐着的老翁。
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刘彻望着这张脸,竟从中看到了许多似曾相识的影子。
譬如公孙先生,譬如那个为嬴政诊治的乡医,还有一个人——刘翁。
其实他早该猜到的,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就是没那么想承认。
终于,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这一刻。
“欺骗旁人会令你感到很有乐趣吗?”刘彻冷冷诘问道。
老熟人的脸上露出歉意的笑,态度诚恳道:“并不会,我也不喜欢骗人。”
“哦……”
刘彻拖长语调,语气尖刻地说:“这么说来,你是厌恶我,以至于要故意戏耍我一番才畅快?”
“并非如此。”公孙缓缓摇了摇头,眉眼间透着平和淡然,语气无波无澜,“我不讨厌你,也谈不上喜欢。于我而言,你与这世上其他所有生灵无二致,本就没什么不同。”
闻言,刘彻笑了,笑容有些扭曲。
“你嘴里吐出的话,和你实际的所作所为,还真是毫不相干!”
公孙并未被他的冷嘲热讽所影响,依旧淡然自若:“或许我的行为确有不当之处,但归根结底,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种麦得麦、种稷得稷,皆是你自己费尽心思求来的。”
他的话,恰似将滚烫的热油泼进熊熊火堆,只需稍稍一吹气,火光便会“轰”的一声爆燃开来。
大火以燎原之势彻底蔓延,正烧得刘彻胸腔发烫、气血翻涌。
他再也无法忍受对方这种轻描淡写的言语,以及毫无悔愧之心的态度。
好像他这些年所经历的所有折磨,都只是他自讨苦吃,根本怪不到任何人。
刘彻满面怒容,情绪激动,想开口指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半句有分量的伤人话语。
这首先源于他向来身处端正的环境,所遇见的人里,没几个会说那些粗鄙不堪的言语。
当然,若是腹中存着这些尖刻骂辞,他此刻定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字字带刃;可坏就坏在,他的确不甚擅长,只能任凭这一腔宣泄不出的怒气反噬自身。
但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气的是,他如今早已急火攻心、气到肝胆俱裂,对面那人却依旧淡然处之,仿佛万事万物都无足轻重,根本不值得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