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究竟长什么样啊?
这是个老问题了,古往今来有许多人不厌其烦地探索、求解,却始终没人能找到答案。
年少时,嬴政对此类问题向来不屑一顾,因为他身上过于旺盛的精力总是告诉他:你的时间是充裕的,天下也终将是你的。
因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嬴政一直很自得,自得他体魄强健,自得他精力充沛,更自得他每一次都能在危机里全身而退。
如果世上真有天命这种东西,那么天命一定既苛待他,也眷顾他。
自嬴政执掌秦国以来,没有任何一场危机,值得令他感到恐惧。
可就像高渐离说的那句话一样,作为一个凡人,嬴政终归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是最近这几年,还是立号为皇帝之后,嬴政记不太清了,只感觉自己的精力一日不如一日。
衰老是个极其隐蔽的过程。很多时候,他自己尚且毫无察觉,衰老的痕迹却已悄然爬上他的脸庞,亦或是发梢。
那是一条条细纹,一根根白发。
嬴政并不抗拒“所有人终将走向老而丑的晚年”这一事实。
譬如他的母亲帝太后,年轻时乃至成为祖母后,都曾是光艳动人的模样;可等到临终前,嬴政去探望她,才发现她的面容,终于和世上任何一位年老的母亲没了差别。
对于衰老,嬴政真正介意的,是它带给自己的疲惫。
如果可以,他依然希望自己能像壮年时,或是刚刚坐拥天下的那几年一样,通宵达旦地制定心目中完美的制度,推行认可的政令,处理案头堆积的书简。
他是天性勤劳吧,也可能是爱好专权。
左右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连嬴政自己偶尔都会感到迷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他觉得当他把世上的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中时,内心才是熨帖的。
当一个人开始留恋时间,那他就不可避免地将要走上一条通往玄虚的路。
而如果这个人有能力,且恰好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地位,那么他的求虚之路就一定会事倍功半。
嬴政预料到了这一点,却不曾想到,真的会有人拼着人头落地的风险,不远万里来到他的身边,只为向他撒下一个又一个谎言。
大多数方士倒还好些,充其量只是骗取了些许钱财和一时的宠信而已,有个叫徐福的人可就厉害了。
他上书说,天下之外、大海之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仙人居于山上,能炼制使人服之不死的神药。
开始,嬴政并不十分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因此他召来徐福,想要亲眼见见这个敢于说大话的方士。
见面之后,嬴政抬眼望见徐福的脸,心头莫名一动,当下只觉他异常面善,仿佛是在哪段模糊的过往里见过一般,可凝神细想,又始终记不真切。
“朕从前见过你吗?”嬴政问。
徐福一脸茫然,恭敬且诚恳地答道:“回陛下,小人从前不过一介乡野小民,此次是头回得见天颜。”
嬴政有些不信,可若说这份不信任感源自何处,他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暂且将其搁置,转而询问起另一件他关心的事。
这件事就是长生术和求仙道,也是徐福作为一个有名的方士,最应该具备的看家本领。
他也的确不负君主的期待,起码比起之前那些人,他不会再刻意自圆其说,也不会要求嬴政去做那些连他自己都根本办不到的事情了。
他只会言之凿凿、胸有成竹的向皇帝保证,只要皇帝愿意资助他足够的人力和财力,他就一定能顺利抵达仙山,并从仙人的手中求的长生的法门。
嬴政为他的自信感到讶异,“要是求不到呢?”
徐福指天誓日,“那就叫臣流落荒野、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