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分辨不出来。
他循着叫声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每踏出一步,缠绕周身的云雾便散去一分;待行至一片广阔的湖泊前,那恼人的云雾终于彻底消散无踪。
极目望去,眼前这片广阔无垠的湖泊无比平静,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生机。
湖中之水已经死去很久了,而且没有复生的可能。
若不是眼睁睁看着一叶小舟慢悠悠向自己飘来,刘彻差点以为周围的所有都是静止不动的。
很快,小舟便在岸边搁浅,船底与砂石碰撞的轻响,在死寂的湖畔格外清晰。刘彻心中陡然涌起一种感觉,这艘孤零零的小舟,一定是为渡他横渡这片死水而来。
怀着某种捉摸不透的心思,刘彻登上了小舟的甲板。纵然并不擅长自己驾船,他仍寻到了一双划船的桨。
恰在此时,空中骤然浮现一个黑点。那黑点径直朝小舟俯冲而来,身影随距离拉近愈发庞大,模样也在视野里渐渐清晰。
这一回刘彻看清了、辨明了,他十分确信,立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只鵩鸟,一只不祥之鸟。
它是黄泉来客,它象征着灾难,也象征着死亡。
刘彻心头一凛,立刻挥手试图驱赶走这只不吉利的恶鸟,可鵩鸟像是完全不通人性似的,固执地立在小舟的甲板上,纹丝不动。
一副闲适的样子,让刘彻呕得要命,恨不得亲手掐死它。
但是不能了。刘彻垂眸瞥了眼自己手背,皮肤松弛,连握紧拳头都展现不出多少力量。
他已经老了。他再也不能像年轻时与熊搏斗那样,凭着一腔热血便无所顾忌,只消看看那只鵩鸟立在甲板上的劲挺姿态,他便清楚地知道,现在的他,是制服不了面前这只猛禽的。
鵩鸟的出现,常常预示着会有不幸的事发生。
但要调头回去吗?
刘彻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不能。
他已经走到这儿了,他没有回头的欲望。
当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响起的那一刻,舟下原本滞涩的水流,竟也似攒足了前进的勇气,骤然变得湍急,像被什么指引着,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奔去。
鵩鸟也轻轻扇动翅膀,保持和水流一致的方向,飞翔在半低的空中。
刘彻看见眼前这奇异的一幕,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慌不忙地将船桨探入水中,尽管动作还带着几分不熟练,力道时轻时重,却也稳稳让小舟顺着水流向前行驶起来。
这是刘彻一生中所度过的最漫长的一段旅途。
小舟在水面上漂流,船桨划过处泛起了涟漪。他的目光却只盯着前方,沿途的岸芷汀兰、葱郁绿树,都只是过眼即逝,未曾留心。
刘彻找到了前行的路,却不知道终点处,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他日日盼着见到一位周身紫气萦绕不散、眉眼间光华烨烨慑人的仙人,可当身影真切出现时,才发现那不过是个手里攥着竹杖、衣角沾着尘土的白头翁。
那白头翁如此平凡,如此普通。无论是和乡里街头任意一个凡夫俗子比,还是和刘彻自己比,都没半分特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