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之前他就不明白呢，许是因为困囿在仇恨里，沉沦于那理不清的恩怨纠缠中。他从未走出来，这些朗朗上口的大道理对当时的他而言，都变得不值得一提，所以在他举刀面向仇敌之时，同样也似在凌迟自己。

段明徽坐了许久，恍然抬首，望向天际边的云雾，那云团渐渐化作人形，恰如女子的侧影，他看见一个身穿红衣，卷曲长发垂散在肩的异族女子。

女人蹲下身，伸出双手抹了把年幼的段明徽那被泪浸湿的小脸，再将新缝的衣裳往稚子的身上套。

她张了张口，段明徽并没有听见他们母子二人在说些什么，接着女人不再有动作，只是紧紧地抱着孩子。

段明徽依旧坐在廊下，他动也不敢动，不知究竟是在梦中还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只是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在自己梦中出现数次的红衣女人的脸，眼泪也不受控地滚落下来。

女人转过身，她的双颊轻微凹陷，脸上没有纵横交错的疤痕，她笑意温柔地盯着他看，眼里没有惊愕，反而柔声问道：“你是小十一，是我的明徽，对吧？”

不等段明徽开口，她忽然偏过头，凝眸细瞧着段明徽佩刀上的刀穗，笑着说：“我的明徽长大了。”

段明徽呼吸微促，他的手颤抖着，刚想伸手触碰，就见女人平静地抱起稚子，她往前走着，突然回头提醒他：“小十一，雪大了，避一避吧，别淋湿了新衣裳。”

薄雾殆尽，他们同时消失在靛蓝色的天空下。

屋瓦上的雨珠落在地面，段明徽仍在混沌中，他双眉紧锁，抬手竟抓住了一角柔软的布料，上面尚留有余温。

他眼睫忽地一颤，猛然睁开眼，彻底醒透了。

此时，张蝉正攥着薄毯的另一角，见段明徽在此小憩，刚想给他盖上，就发觉他额角冒汗，眼眶里盈满泪。

她给他披上薄毯，蹲在他身前，手掌轻轻抚过他的鬓发，“明徽，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段明徽“嗯”了一声，“是梦，不过不是噩梦。”

张蝉没有问他究竟梦见了什么，只是用袖口轻轻擦了擦他额角上的冷汗。

天还没亮，段明徽在廊下已经枯坐了半宿，他撑着石砖想坐直，谁知左腹上那道未愈合的伤口不慎被他的挪动狠扯了一下。

他眉峰紧拧，下意识闷哼出声。

“你受伤了？”

张蝉闻见他身上透出一股止血散的味道，想要替他查看伤势，可又怕碰疼了他，目光焦灼地在他的腰间来回打量，“你伤在哪？是不是腰上？我轻些看，不碰疼你。”

“我没事，此前大夫也查看过，小伤而已，来时也已经换过药，你放心。”段明徽托住张蝉的手，“你陪我坐一会吧。”

他拉着她坐下，扯过身上的薄毯，严严实实地就将两人裹在一处。

张蝉刚坐下，忽感左肩一沉。

段明徽从身后环着她，脊背贴近胸膛，他将人拥坐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心有力地跳动着，浅浅的呼吸掠过她的耳侧，“昨日我站在宸东塔上，看见了你头上的红丝绦，看见你为了救张楹，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虽相识多年，但他无法不震撼，像她这样小小一个人，究竟哪来如此惊天动地的力量。

“张蝉，我快被你吓死了。”

张蝉的耳尖被他话间的吐息灼得微红发热，身心既放松又忐忑，低垂眼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似在埋怨般地小声说：“傻姑娘，你怎么这么傻，你不害怕吗？”

张蝉任他这样抱着，反握住他的手腕，有意无意地用指腹摩挲着他指骨上乌紫的淤伤。她知道段明徽的青州之行定是极不容易，东一处西一处的伤口，他又是这样只字不提，看得叫人心疼。

段明徽眼尾泛红，“你就这么相信我，难道不怕我那一箭失了准头，伤了你的性命吗？”

张蝉道：“去往思源寺之前我害怕过，可在看见宸东塔的观星台上那条红绸，我又好安心，我知道我不是孤立无援。”

彼时已是卯时，外头天色将明，东方欲晓，两个人挨在一块盼来了晨光。

“我信你，所以愿将性命托付。”她吸了吸鼻子，整个人都倚靠在他的怀里，姿势像依赖彼此，互相取暖。

段明徽闭了闭眼，稍一偏头，鼻梁轻轻一点就抵在了张蝉的后颈骨，俯首时气息散在颈侧，她的身体不禁颤了一下。

她被人圈得更紧了些，莹莹泪珠洇湿了她肩上的衣料，温热的唇瓣落于她的后颈。

“我爱你。”

张蝉脑中一片空白，脸上透出红晕，手指下意识揪住他的袖子，下一句要说什么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