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徽一个人坐在长平王府廊下，庭院花圃里蹦出来的灰兔子嗅见一股沉重的气息，不敢像以前一样来回蹭他，只怯怯地蜷缩在他的靴边。

“吱呀”一声，张蝉的房门被打开，段明徽立刻站了起来。

“前辈，您不是检查过蝉儿身上只有外伤，为什么从傍晚回来到现在，她一直都没醒？”

凌素刚跨出门槛，正拿帕子擦手，“你别急，她确实只有外伤，右手也不过是脱臼而已。会睡到现在没醒，是因为她受了惊，我想让她今夜睡得踏实点，就在她的药里放了点安神散，要醒得等明早了。”

此时正遇卢平峰来找段明徽，闻言他眉头紧蹙，对凌素道：“我说你真是乱来，哪有大夫乱给病人喂安神散的？”

凌素一听，脸瞬间黑了，上下看了他一眼，“老小子，你不懂就别乱说！”

卢平峰瞪大了眼睛，“嘿——”

凌素哧声道：“无论生药还是熟药，药剂用量我比你更清楚，还轮不到你这么个门外汉对我指手画脚！”

“啧，你这……”卢平峰刚要开口，就被她呛得胡子都直了，愣是说不输出下一句反驳。

一边的段明徽没说话，回头望着眼虚掩的门内。

凌素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将人劝回去，“明徽，你就放心吧，这有我呢。你们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你身上还有伤，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我保证待明日一早，你就能见到一个精神百倍的张蝉。”

卢平峰见他不动，冲凌素摇了摇头，笑道：“你瞧瞧吧，就连小辈都不信你了。”

凌素“啧”了一声，用胳膊肘使劲地顶了顶卢平峰，眼神示意他赶紧出言相劝。

“我想在这等她，等她醒来。”

段明徽先开了口，他垂着眼，手上还攥着一条红丝绦，这是他将张蝉背回来时，从她发上掉落的。

“你就让他在这儿等吧，他不见到张蝉醒来，怎么会放心回去休息呢。”卢平峰看出了他的心思，三言两语的倒是先将凌素给劝走了。

他二人走后，张楹来到此处。

她手上缠着白纱，上前向段明徽行了一礼，侧目看着那扇门良久，道：“此番得已脱险，全依仗殿下和张蝉姐姐相助。等姐姐醒后，可否劳烦殿下替我将此物给她？”

段明徽接过张楹交托的丝帕，注意到帕角的位置，“玉兰花？”

张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对不起，我想我不能替你做这件事。”

段明徽将丝帕递还，道：“张蝉应该更希望这条丝帕是由你亲自交给她。”

张楹轻叹，目光转移到石阶上来回探脑袋的兔子，“其实在此之前，我确实有一些话想对她说，可今日我骗了她，她又一次舍命救了我，我就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了。”

段明徽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她呢？”

张楹闻言一滞，沉默不语。

段明徽笑了一笑，“那姑娘心肠软得很，不会憎恨任何人，当然也不会责怪任何人。”

话到此处，庭院内正起了风，桃花树的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段明徽说完后蹲下身，抄起几只兔子把它们全抱回兔笼，又将笼子提到廊檐下。

他往笼子里添了些草料，继续说：“你无需觉得亏欠，其实只要你活着，她就会很高兴，就会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张楹静默须臾，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有些事有些话还需亲力亲为，如果由他人代劳，反倒另生误会。

她收起了帕子，朝段明徽颔首，“多谢殿下提醒，我会自己交给她。”

过了一会，淅淅沥沥的秋雨敲在砖瓦上，周遭的空气变得潮湿冰凉。

笼中几只幼小的兔子听见雨声逐渐变得不安，双耳耷拉在脑袋两侧，瑟瑟发抖。

段明徽在兔笼上盖了块黑布，靠坐在石柱下，手伸进笼子里，顺着兔子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

廊上灯火通明，除他外，再无一人。

今晚雨不大，不到一个时辰便停了下来，四周静谧，能听得见人和兔子的呼吸声。段明徽的手搭在膝头，半敛着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桃树梢发呆。

先前落梅山下相逢，他的心中充满了憎恨和仇怨，找到母亲遗骸当晚，他犹如站在深渊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那场大雨洗涤不掉他身上的血味，他造就的杀业无数，此生活着的唯一希望，就是要复私仇，平旧怨。

一路走来，此刻的他耳边却是反复响起裴珉对他复述过张蝉去见聂桓前说过的话。

“你要三个时辰，我就撑三个时辰”，“生死关头，危难之际，我不能拿着其他人的性命去赌”，短短几句话，在段明徽的耳中却似晨钟暮鼓，敲碎了他存在心中数日的迷障。

是自己太狭隘，竟到此时才顿悟海藏大师曾经的点拨，少时大师父教他读过的那些“为国为民，彰善瘅恶”的圣人之言此刻不断地在心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