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奉在侧的太监宫女来来进进，但无人敢将目光多放在那明黄帷帐一刻，众人缄默不言，只听见沉重浑厚的吐息声。

天兴帝已经迁居庆州养病，慈云寺的禅房里，他躺在御榻上，双足布满褐色的花斑，脚踝已经出现几处溃烂，个别溃疮上还有脓血时不时流出。

此时已是药石无灵，无论是张蝉，还是庆州的名医，或是身为御医之首的韩先明都无力诊治。

“殿下。”安英早早就看见平王府的马车停在寺外，只是未见车上有人下来，他等了好一会，见天色将晚，踌躇了一会才上前问安。

里头毫无动静，车夫掀起帘子。

“殿下可来了，太上皇日日都念叨着要见您，此刻正在禅房盼着您去呢。”

安英垂首，余光看见马车里的段明徽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他手边的小几上躺着一块磨刀石，掌中握有一块刀绢，蚕丝的布帛来回蹭过刀身。

良久，段明徽停了动作，抬眼看去，目光不在安英，而是对面慈云寺的院门。

他十三岁初临慈云寺，就是在这个地方下马车。

“公公久候了。”

话音刚落，段明徽的拇指指腹摩挲过刀身上的朱雀云纹，安英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不是他平日的佩刀，倒像是此前不久找那名锻刀师新打的。

安英正欲开口，段明徽先道：“韩先明的法子，我已经知道了。”

他垂着眸，看不出神色，磨刀石仍摆在小几上，他握刀的指尖发紧，刀刃悬而未落，沉寂许久，微微的叹息声湮没在细碎的磨响里。

*

段明徽下了马车，一脚踏进禅房院子前，侧首对禁卫道：“死守院门，无令不得入内，若有犯禁者，格杀勿论。”

院里忽然起风，禅房悬挂的旗帜幢幡被吹得翻飞，天兴帝耷拉着脑袋跪在神台前，身边一沙弥手持法器，来回走动，嘴巴里不停念叨着费解的梵文。

“皇上。”

天兴帝忽然听见一女声，手中的佛珠掉在地上，抬头那瞬，神台上的观音像似有森森鬼气，周围的场景直接变成了一座烟雾缭绕的宫殿。

他震惊地转过头，方才在自己身边诵经的沙弥竟成了一身黑衣的阴司无常，他一手持有勾魂牌，另一手举有善恶簿，身后还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人。

“皇上。”

女人还是重复着这两个字，她缓缓抬起遮盖在厚重头发下的脸，露出那令人作呕，纵横交错的伤疤。

天兴帝紧握手里的金龙拐杖，他连连往后退，奈何腿脚浮肿无力，还未走几步就双膝打颤，跌倒在地，正好碰倒了神台的观音像。

“阿……阿敏……”

他惶然回头，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就听身后的无常上前一步，挡住了女人。

无常翻开手中的善恶簿，冷声喝道：“罪人段宥，身为凡间帝王，位居九五之尊，手揽大权，本应平定四方乱象，去邪归正，却轻信佞臣谗言，枉杀妃妾，令忠臣亲子惨死，致使社稷倾颓，朝纲混乱......”

天兴帝神色大变，眼皮抽搐不断，“朕没有......朕，朕不是危害社稷的昏君.....”

“今记录在案，铁证如山，尔身为帝王，德不配位，罪在千秋。吾奉殿前判官之命，勾取罪人魂魄，去往阴司，听候发落——”

“放肆！你是谁？哪里来的恶鬼，竟在此兴风作浪！给朕滚！滚出去！”

天兴帝踉跄扑向身侧的刀架，抽出一把环首刀，他低头的一霎，视线怔在了环首刀刀身的图纹上。

“来人——”

他双手持刀，一阵乱挥，大喊道：“快来人！你们都死了吗？！护驾！护驾！”

四周寂静，无人出现。

烛台一灭，属于佛寺里的檀香味逐渐变得浓烈，他眼前混沌，“哐当”一声，那柄刀摔在地上，人也一样。

“皇上。”

一道声音响起，天兴帝猛然睁眼，托着疲重的身子，下意识想挣扎坐起，岂料腿脚溃烂数日，莫说弯曲行走，就连稍稍移动都会令他痛痒难耐。

他一身冷汗，扭头看向神台，佛龛里并无放置神像，这是他来此之前吩咐的，不许寺中僧人在他所居的禅院内放任何有关神佛的东西。

所以，刚才他看到的沙弥，宫殿，还有已经毁容元贵妃，居然只是他的梦魇？

“皇上。”段明徽道。

这时天兴帝才将视线转向他，恍然大梦初醒，难道是段明徽？一切是段明徽的恶意报复？

没错了，他现在顽疾缠身，双腿也失了只觉，和将死之人无异，来到佛寺也只是坐以待亡。

他是存心的！是他！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