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你让她走。”

思源寺内，聂桓背对着张蝉，闻言没有急着转过身，反而是看向另一边被捆住手脚，用布条堵住口的张楹。

他半蹲下来，拂开张楹额前碎发，“她可真是你的福星啊。”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张蝉，回过头继续对张楹道：“你说如果前些日子里你没有手软，现在是不是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张家大小姐？”

张蝉也看向张楹，见她双眉紧蹙，泪水覆满眼眶，拼命地冲她摇头，虽然口不能言，但投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焦灼，像是在告诉她赶快离开。

“不急，你先跟我来。”聂桓站起身，冷声对张蝉说了一句。

张蝉刚走几步，就觉身上泛凉，不禁打了个冷颤。

寺外分明是大晴天，没曾想寺内会如此阴寒，她侧眸看见一层殿中金刚像侧方有一个矮门，丝丝缕缕的寒风似乎是从这个地方钻出来的。

她的注意力全在这扇门后，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总觉这道紧闭的朱漆门后隐约出现着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见她不为所动，聂桓回头，“怎么，你不想救她了？”

张蝉回过神，先跟了上去。

寺内的矮梯狭窄，梯道从第一层盘旋至第七层，两个人一前一后，张蝉每走一层都会看一眼石壁上的方窗，直到最高层，她在窗外看见了与思源寺相对而筑的宸东塔。

到了第七层。

张蝉观察周围的环境，在狭小的方寸间有一个紫檀木供桌，桌上摆了一个半旧不新的佛龛，里头是一尊褪漆的观音像。

她心中想起聂家祠堂里的观音像，眼前这尊与之相较，貌似年份更久，尤其是面容位置掉漆严重，表层皆已破损脱落，无非辨认，只是从成色来看，一样是由人骨骨烬烧制。

她忍不住问：“这尊观音像是谁？”

“我母亲。”

张蝉一怔，仓惶挪开眼，脸色有些难看。

聂桓冷不防地说：“你害怕了？”

张蝉听懂他的话外音，心想他还在记恨那年寒梅图一事，不过她向来是个有气性的，只道：“我为何要害怕？”

“你合该害怕愧疚，你不是一向如此的吗？还是说你是个傻的，旁人高兴，你也高兴，旁人伤心，你能比他伤心更甚？”

聂桓沉默地盯着她。

阳光斜斜透进来，她半张脸都浸在暖阳里，耳垂上的玉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摇轻摆，在日照下的反光忽闪了一瞬。

“六岁，我不过溺死一只野猫，你撞见后伤心到大病一场，徐太师闻得此事，断了我求学拜师的门路。”

“十岁，竹贤会上，卫戚云受人羞辱，你提笔为他作画，凭一副寒梅图毁了我母亲临终前名正言顺回聂家的念想！”

“十六岁，你中拂光引的毒，我放你一马，没成想你都是半瞎了，还能在平州搅黄我延年丹的生意。”

“十八岁，不过死了一个和你素无往来的聂嘉宁，你搬出你父亲的战甲，踏上金銮殿将了我一军，让我再次成了盛京城的笑话！”

“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聂桓淡淡说了一句，突然笑出声，“你我上一世莫非是苦大仇深的冤家，不晓得究竟亏欠了什么，这一世无论我做什么，处处都会受你掣肘。”

他满脸仇怨，厉声说着过往种种，指骨捏紧，咬牙看着佛龛里的神像，又将目光转向张蝉。

她是菩萨转世吗？

原来，原来这世上竟有如此多人值得她去怜，值得她用性命去同他作对。

然而，张蝉摇了摇头，说：“你一直认为徐先生不肯收你，是因为我撞见了你溺死团团，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个缘由太过单薄了吗？究其根本不过是你父亲担心自己私通敌国女子一事败露，害怕乌纱不保，才有意为难先生。”

“你胡说八道！”

“是你胡搅蛮缠！”

张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至于寒梅图，无论那日是谁夺得魁首，你的画也不可能进康宁宫。太后娘娘是除你父亲之外最早得知你母亲身份的人，否则她何必在聂延死后力阻你母亲牌位进聂家？”

聂桓回头，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隐含怒意，内心的憎恨几乎扭曲，“张蝉，你休呈口舌之快！如果你没有替卫戚云作画，他一个穷酸秀才怎会受你父亲恩惠，还能进入徐家学堂，成为太师徐良弼的门下弟子！”

张蝉侧首，朝窗外望了一眼，遥见一条醒目的红绸系在对面宸东塔的窗上，风吹绸动，她的心瞬间安定。

她朝窗口的位置退了几步，继续道：“你真懦弱，天下哪个人没有自己的苦楚？冤有头债有主，你母亲因何而死，受谁迫害，难道你不清楚吗？你若真有骨气，真有血性，一开始就该去反你父亲，反聂家，堂堂正正地为你母亲正名，何故将因果归结于我！”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不关你事？！”聂桓闻言心中怒意更甚，他步步逼近，掐住张蝉下颔，不想让她再发出一点声音。

在他第一次见到六岁的张蝉时，她在雪地里和一群皇子公主间玩耍，无忧无虑，快活得犹似檐上的黄莺鸟。

而他却是生于不堪的污泥间，人人都骂他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子，流言蜚语纠缠他至今已有二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