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聂桓一直在思考,却又一度陷入迷惘,他已经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讨厌她,恨她。
或者说,他害怕她。
十五岁那年,她在雪中小跑,追上离开徐家书院的自己,那碗热腾腾的姜茶砸在地上,她的眼睛拆穿了他假意的伪装。
当他凝视这双眼睛时,这双眼睛也在凝视他。
凭什么,凭什么,她自那次醒来以后什么也不记得,只留他一个人像无人在意的孤魂野鬼,独自来去。
他看着张蝉双手使劲扣住他的腕子,她手上的力气不及他,可尽管身体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却依旧忍受着痛苦,紧紧扯住他的衣袖,同他纠缠在一起。
她几度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双目通红,“聂桓,我张蝉至始至终都不欠你!如果你是个孝子,为何在攀附四皇子后,还让你重病在身的母亲饮下朱砂茶,让她病上加病,不治身亡?”
“你不敢承认,你是个懦夫!你和你父亲一样虚伪薄情,为了保自己的青云路,不择手段地除掉一个又一个绊脚石。”
“你闭嘴!”听见张蝉再三提及他生父生母,他脸色大变,狠手掐住她的脖子,“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们!”
张蝉双唇发紫,箍住他的手臂,抬起眸子,哑声笑着说:“他们……他们正看着你呢。”
聂桓眸光闪动。
他对生母窈娘,对生父聂国公,以及聂家的一切是无比憎恨厌恶。
他的母亲一直用谎言骗他,她只教他如何去恨,去夺。在那漫长的日子里,她从未有一刻告诉过他什么是亲情。他想,亦或是窈娘生下他这个血脉混杂的孽种时,也是满心怨恨。
因此,他便成全她,用那碗朱砂茶送她一程,断了今生母子缘。
至于他的父亲在看见窈娘七窍流血的死状时,竟没有意外,反倒是替他瞒下如此恶行。只因当时他为了替皇帝解决毓庆宫里的元贵妃,计划先用窈娘的尸身做试验。
窈娘就是他烧出的第一尊骨烬观音。
趁聂桓分神的瞬间,张蝉猛地低头,狠狠咬住他右手虎口。
他吃痛松手,二人扯打在一起,跌跌撞撞,身影同时压在窗梁上。
张蝉后腰已经抵在腐朽松动的木榫上,她咬着牙,一手扒紧石壁,另一手攥住聂桓的指骨,在不让自己掉下去的同时,得到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宸东塔的观星台上,段明徽立身此处,目光没有离开正对思源寺七层窗口的位置一寸。
刹那间,窗口出现两道人影,其中一道影子的头上有条红发带迎风飘荡,他心中自警。
“取弓。”
身边几人闻言脸色大变,蓉娘先道:“你疯了不成?这么远的射程,风险太大!”
段明徽面色镇定,手指搭在弓弦上,他没有多说,早在张蝉委托裴珉带来的一句“宸东塔,观星台”,他就明白了她的话中意。
寒衣倒是看清了他手中的是玄铁所制的箭杆,“寻常羽箭不行,军中通用的破甲箭可以。”
*
电光火石间,段明徽一箭疾驰如流星,宛如白虹贯日,箭柄穿透了聂桓的右肩。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因惯性冲力徒然跌倒在地,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张蝉半边脸被溅上血花,瞳孔下意识缩紧,她看向窗外时已是暮色初临,飞快反应过来,挣开聂桓的手,踉跄跑下楼。
这时,原先被捆绑在一楼的张楹已经用今早从张蝉身上偷来的短刀割断了绳索。
她飞快地冲上楼,两个姑娘在第五层的转角迎面相逢。四目相对,张楹见她半个身子都染了血,急声道:“你受伤了?”
张蝉喘息不止,随意擦掉半边脸的血污,摇了摇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她拉着张楹就要往下跑,此时没有留心身后的聂桓居然硬生生拔出右肩上的长箭。他身上的白袍已经被染成暗红,端正的发髻散乱,通身的血腥气向她后背袭来。
他不肯罢休,一路筹谋,双手染血,怎甘心让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愤恨在张蝉的面前成了不堪一提的笑话。
聂桓胸口剧痛,瞳孔里是张蝉的背影,她发间的红丝绦太过灼目,他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的落日余晖,势必要拉她入沼泽。
此刻,张楹看见他时,忽然一怔。
她竭力推开身边的张蝉,情急之下扯住聂桓的衣袍往后窗的位置退。
一声裂响,年久腐朽的窗木经人猛力一撞突然断裂,两个人一同跃拉出去。
张蝉心头一惊,疾步冲向窗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