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段明徽在外头草草处理完自己的伤口,染血的衣裳未换,也不顾其他大夫阻拦,掀了帐帘就钻了进来。
“为何还不医治?”
阿喜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送回营地,身上的羽箭一只未拔,他趴在毡毯上,气息奄奄。
段明徽从自己的行李中找出一堆临行前张蝉塞来的各类治疗外伤的药粉,道:“你们且看看这里哪些能用,如果还需要生药,我可以去寻。”
“殿下,这孩子被箭伤了内脏,又遭人拖行肋骨断裂,失血过多,怕是……凶多吉少。”
年长的大夫看了眼的阿喜,摇了摇头,“箭已经断在体内,如若强行拔出,他会活活疼死的。”
卢平峰道:“你的意思是拔箭是死,不拔箭也是死?”
“卢将军,老朽无能,只是这孩子伤得太重,神仙来了都难救,熬到头也只能喂点麻沸散,让他这程少受点罪了。”
帐内寂静,只闻得各人的呼吸声,长箭断在阿喜体内,一时不会死,可也没有办法彻底救活他,半死不活才最是折磨。
阿喜疼到五官扭曲,见他痛苦难当,段明徽行至桌边拔出匕首,刚挽起袖子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上眼又沉沉呼了一口气,泄力似的放下了匕首。
卢平峰意识到段明徽方才想做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一会,士兵来报南夷罗珠可敦即将亲临营地,卢平峰前去与使者交涉,此时所有的大夫都聚集到帐外商量对策,唯有段明徽和阿喜留在帐内。
“大,大哥哥。”
阿喜吃痛地张了张口,“实在太疼了,我,我想吃糖......”
段明徽愣了愣,立即从随身的荷包里翻出一颗琥珀糖,他撕开油纸将糖喂给阿喜。
“大哥哥,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了,我不该走过界河......”阿喜面无血色,气息愈发虚弱。
段明徽沉默了一会,轻声说:“不怪你。”
他侧首看向帐帘外朝他招手的老大夫,起身前去,只见他们端来一碗褐色汤药。老大夫神色悲悯,朝床榻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这或许是他从医数十年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段明徽神色微微诧异,见他如此,瞬间明白这碗药有何作用。
阿喜见了他手里的药碗,虚弱地问:“大哥哥,那是止疼药么?喝了以后我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他坐在阿喜身边,用帕子擦掉他唇边的血沫,听见他喉咙里沙哑的喘息声,强扯唇角,道:“是啊,你乖乖喝完药,睡一觉,醒了之后大哥哥再奖颗糖给你。”
嘴里的糖慢慢化开,尝到甜味,听到这话阿喜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他慢慢张开口,一点一点地喝光小碗中的药汤。
良久,他半阖着眼,伸手轻轻扯住段明徽的衣角,涣散的瞳仁已经无法再聚焦,“大哥哥,你,你记得叫醒我。别,别让我睡太久,不然我娘回来看见了,她会,会骂我的……”
“好。”
这瞬间,段明徽流下泪来。
那微弱的喘息声骤然消失时,他抬手缓缓阖上阿喜的双眼,此时此刻他心感无力,胸口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
次日清晨,罗珠可敦只身来到大周军营,她只要求见段明徽,并不开口提结盟议和之事。
卢平峰心有怨气,没告诉她段明徽的行踪,她打听到他去往界河附近便动身去寻。
她走到河滩上,正好看见他呆呆坐在背风的洼地上,在他身后还立有一个用大卵石堆砌起来的石冢。
今日一早,段明徽送完了阿喜最后一程,他没回营中,一个人在这坐了良久。
罗珠可敦见他如此,本是想安慰他,可又想到他尚且年少,今后要面对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很多,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又怎能真起到慰藉作用。
沉默中,段明徽站起身,先开了口,“姨母,青州是挡在大周其他州域的屏障,也是连接南夷的关口,若北夷发兵,只怕青州和南夷两地百姓都要惨遭屠杀。”
他望着石冢,又道:“像阿喜这样的孩童还有很多,难道姨母忍心见他们沦为北夷人屠刀下的亡魂吗?”
此话一出,罗珠可敦忽有些动容,这时她才明白前些时日二人于树林相见时她问出口的那句话,为何段明徽会给出那样的回答。
她感慨道:“没想到敏敏在走之前还会留下那样一封信,我以为她是恨的。”
“阿娜在世时履行她身为北岚王女的职责,死后依旧不忘这份责任。曾经我因执念太深,自困愁城,如今想起来,若真为自己的仇恨而连累两地百姓,恐怕有负阿娜遗愿,她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疾风吹起了段明徽的衣袂,他朝罗珠可敦躬身作了一揖,“姨母昨日相救之恩,明徽铭记于心。今后姨母若有所求,明徽必倾力相助。”
罗珠可敦听完眼前的青年这番恳切言辞,心中百感万千。
段明徽眼中波澜未起,语气恳切,继续道:“今日段明徽以大周十一皇子的身份恳请罗珠可敦念及血脉亲谊,与我军缔结盟约联手伐敌,以绝边患。从今以后,两地互通商路,永结邦交,凡南夷所求,大周定会竭力促成。”
罗珠想起送自己亲妹妹贺兰敏踏上和亲辇轿前一刻,她亦是这样一副无怨无悔的表情。她记得那时的贺兰敏也没多大,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离开脚下的家乡前仍紧紧牵住她的手。
她曾问过她怕不怕,尽管贺兰敏的眼里充满不舍,唇角却依旧带笑,只道:“阿姐,敏敏不怕的。若能化解干戈,求得两国和睦共处,北岚的百姓不必历经战乱,哪怕是要敏敏性命,敏敏也在所不惜。”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段明徽,他此时的模样和她记忆中的敏敏如出一辙,“明徽啊明徽,看来敏敏真没教会你恨。”
罗珠望向长空,低低笑出声,心中暗道:“敏敏,你真有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