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徽离开南夷部落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还未过界河，扯动缰绳时马儿怎么也不肯向前，焦躁地用蹄子刨地。

他下了马，忽闻北边一处有马蹄声传来。

空旷的河滩上，月光映出狂奔的马影，高坐马背的汉子朝他狞笑，用力夹紧马腹，手里那根麻绳后连着一个身插数只羽箭的模糊物体。

这人盯着段明徽的眼睛看了一会，毫不在意地对身后人吹了一声长哨，用北夷话道：“和这猴崽子一样，是个秽乱的杂种。”

几个身纹黑蟒的大汉手持弯弓，他们嘴里正说着什么，片刻之后又纵声狂笑。

段明徽一言不发，目光钉在麻绳后那认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东西上。

“你阿娜定是和中原人结合，才生下你这么个小白脸吧？”一脸络腮胡的汉子戏谑地说着，他将长鞭一扬，朝段明徽甩去。

段明徽不闪不避，反手抓住鞭子用力一扯，顺势将人从马背狠拽下来。那人摔滚到他脚下，他本只想给个教训，岂料认出麻绳后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时，猛地一惊。

“阿喜！”

原来那周身血肉模糊，满背箭杆的东西竟是军营附近贩卖干饼的阿喜！

他因贩饼时不慎走入北夷地界，遭他们绑在马上一路拖行，并被这些北夷人当人肉靶子取乐。

听见段明徽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吃力地抬起头，“大哥哥......救，救我......”

段明徽提刀斩断麻绳，心头的震惊转向愤怒，下一刻血花四溅，方才从马上摔下的汉子立刻身首异处。

一颗头颅滚落到剩下几人面前，众人见状纷纷脸色大变，丝毫不敢再招惹段明徽，趁他为阿喜解绳之际，一起策马逃回驻地。

段明徽没有追上去，他解开绳索，见阿喜浑身是血，鼻端气息微弱，僵硬的双手不禁颤抖起来。

“阿喜，你撑住，大哥哥现在带你回去。”

阿喜闻言，轻点了点头，哑声说：“好。”

死气沉沉的河滩上，突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长空，沙地震动，一队北夷士兵似浪潮般从远处朝二人涌来。

最早出现在河滩的小兵指向段明徽，对身边骑着赤马的人道：“尊者，就是他杀了多吉！”

段明徽背起阿喜，“周夷两地曾划界为盟，立下誓约，两国交兵不杀黄口，不犯老弱。”

他握紧刀柄，刀尖指向那颗脏污不堪的头颅，仰首用北岚话对为首的人喝道：“如此背信弃义之人，若不死，天理不容！”

另一个北夷人哈哈大笑，“我们并无杀害黄口小儿，是他太瘦了，跟猴子似的，军中的士兵眼拙，认成了出没界河附近的牲畜。不过是一场误会，年轻人，你又何必咄咄相逼？”

马蹄声环伺在他二人之间，当中骑着赤马的男人道：“年轻人，你是中原来的吧？北岚话说得好，我瞧着你倒有点眼熟啊。”

段明徽的容貌完全承袭他的生母，加之这双赤瞳，队伍里为首的北夷男人辨认出他大抵就是曾经北岚王女的儿子。

“我认得你了。”他笑出声，嘲讽道：“你们看他的红眼睛，他就是罗珠那短命妹妹和中原皇帝诞下的野种。”

“我也记得你母亲，她生得真是美极了，那双眼睛跟妖精似的，身段更是……”刚才那北岚男人露出淫邪的笑，下贱的臆想里带着对他生母的侮辱。

青年沉着脸，目光里的凶狠根本藏不住，不必提及贺兰敏，光是他们凌虐无辜稚子的行为就足以激怒他。

段明徽捡起地上的麻绳，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用麻绳将阿喜小心绑在背后。不过眨眼的刹那，右手中的长刀已经带出风声，毫不留情地劈向那个北夷男人。

男人落马之时甚至来不及出声惨叫，刀尖已经贯穿他的胸腔，巨大的惯性让他被硬生生钉在地上。

段明徽飞快地翻身上马，身下的马儿扬蹄嘶鸣，直冲了出去。

他俯身一带，用力拔出扎在倒地男人胸口处的长刀，将挡在身前的北夷士兵横扫在地，利刃割破敌人的喉咙，鲜血溅花了他的脸。

北夷军队中忽有一人高声下令：“活捉那个中原人！”

因着身后带着一个重伤的阿喜，段明徽挥刀的动作遭到束缚，几个骑着马的士兵瞬间意识到他的顾虑在后方，手持长矛向他身后刺去。

寡不敌众，他侧身避开，不料被左前方的士兵趁机用长矛划伤腰腹，血污浸湿了他的腰带。

他喉头滚动，咬牙持刀抵挡，身后敌兵的武器欲朝他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界河另一端忽有数只羽箭向他的方位飞射而来，目标直指他身后的这些北夷士兵。

南夷部的罗珠可敦策马赶到界河边上，朝他急喊道：“明徽，快走！”

混乱之际，段明徽用刀破开一道口子，夹紧马腹，带着阿喜从人群中急冲出去。身后北夷士兵穷追不舍，势必要将二人活捉。

此时“咻”的一声，一只玄铁破甲箭闪过界河，正中段明徽身后的北夷人。

一小兵用北夷话急呼道：“尊者，是大周的岐化将军！那是他军中专用的破甲箭！”

他口中的尊者正是北夷的大祭司巴图。

巴图看着那支破甲箭，又见南边罗珠率南夷兵纵马穿过界河，暗道不好，朝众人喊道：“撤退！撤退！”

*

段明徽带着阿喜回到军中时已是傍晚，随军的大夫来回踱步，看着满身羽箭的孩子迟迟拿不下注意。

卢平峰派人找来青州的其他大夫，他们进帐后一见这血腥画面也是一齐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