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夷人和北夷人之间最大的不同便是身上的刺青。
北夷是以黑蟒缠臂绕颈,象征贪婪,表示他们渴望吞并中原的欲望。南夷人则在后肩纹上象征光明的朱雀云纹,这和也曾经的北岚图腾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一回罗珠可敦再次爽约,倒在卢平峰的意料之中,段明徽得知消息后,背着卢平峰独自策马渡过界河。
他想一探究竟,为什么南夷部落的分布会令他觉得熟悉,罗珠可敦的名字亦是让他怀疑,他确定自己曾听说过这个称呼,如果没有猜错,或许是那个人。
狂风裹挟着沙土,当他踏进南夷境内时已是傍晚,此时此刻有人正于暗处盯着他闯入部落的背影。
突然,一支羽箭毫无征兆地从树影间破风而出。
段明徽凝眸,迅速俯身避过第一支暗箭,他抽出腰间佩刀,随后一刀斩断了朝他迎面袭来的第二支羽箭。
“出来吧。”
他并不慌乱,收刀入鞘,下马后朝着草丛中暗暗移动的人影道:“在下是大周卢将军帐下的监军,并非有意到此叨扰。因可敦爽约,特故前来相邀,还请罗珠可敦现身一见。”
此时一个头缠红蓝布,脚踩毛毡靴的南夷人走出草丛,他转头朝丛中吹了声长哨。
不远处的马蹄声愈发清晰可闻,路边的杂草和野花被马蹄踏碎,汁液迸溅,丛林里一马当先的女人腰挎弯刀,她并不年轻,头发白了一半,目光却是十分凶悍。
段明徽愕然,脱口而出:“阿娜......”
女人用刀背拨开草枝,露出一张和他生母贺兰敏极度相似的脸。
随后他又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女人不过是长得像罢了,不可能是他的母亲。十二年前,他是亲眼目睹母亲的离世,那晚母亲走的时候还很年轻。
这么一个短暂的瞬间,段明徽的心已经从错愕到期盼,转而恢复平静。母亲的死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沉默不语,暗自心想如果母亲活到现在,会不会就是眼前这般模样。
“敏敏……”
迎面撞见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女人的反应显然比段明徽还要震惊,她盯着段明徽的眼睛,一瞬间似失了魂一般,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了下来。
她毅然下了马,手里还提着马鞭,急切地走到段明徽面前,问:“你,你是谁?为什么会生有和阿敏一样的眼睛?”
听见那句“阿敏”,段明徽顿了顿,试探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就是贺兰讷姨母?”
他想起儿时母亲曾提及在北岚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名为贺兰讷,在她前往大周和亲前一年,嫁给了夷国可汗。
因北岚前任郡王喜好中原文字,便从《论语》中选了一句话为两个女儿择名,“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就是这对北岚姐妹俩名字的出处。
她们年龄相仿,一起长大,是北岚草原上的并蒂花,却双双被亲人利用。一个因为北岚权势更迭被父亲逼迫嫁给了夷国可汗,另一个则因为一句谶言,带着兄长和族人的期许只身前往大周和亲。
直至段明徽生母过世,天各一方的两姐妹从此生死永别,再无相见的机会。
今朝再会,原来南夷部落里这位赫赫有名的罗珠可敦便是他母亲的姐姐,是他的亲姨母。
听到这句话的罗珠可敦眼睛逐渐湿润,她僵在那里,“你是阿敏的孩子?那,那你就是明,明徽?!”
段明徽轻轻笑了一下,“过去在宫里,阿娜曾对我提起过,在北岚她有一个容貌和她相似的亲姐姐,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着您。”
闻言,女人声音哽咽,她落下两行热泪,丢了刀,紧紧抱住段明徽痛哭起来,“好孩子,这些年你去哪了?”
“王兄背叛了契约,他放弃了敏敏,我嫁入夷国,再听闻敏敏的死讯,已经是她死后三年的事。我知道中原皇帝将你赶出宫后就一直在找你,可每个从盛京回来的探子都说十一皇子因病死于宫外......”
她跪地哭泣,望着那双和他亲妹妹如出一辙的赤瞳,似乎想透过他的眼睛再看一眼当初还未出嫁的贺兰敏。
“天神庇佑,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罗珠可敦看见断在地上的两只羽箭,忽然抽了一口气,查看他的手臂紧张道:“好孩子,让姨母看看,刚才他们有没有伤了你?”
段明徽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今日明徽以大周十一皇子的身份求见可敦,是关于大周和夷国两地之间的这场纷争。”
罗珠可敦抹掉泪,看着他似心有所感,“大周的将军卢平峰是有心议和,他想拉拢南夷对抗北夷,可我看不上巴图的无耻,却也无法原谅大周,他们如此对待敏敏,如此作践你。”
“明徽,难道你不恨吗?”
*
盛京城里,肃穆的宫墙上挂满了白幡和素纸笼,康宁宫内外皆是宫人凄惨的哭声。
聂太后的丧仪由礼部主持,结束以后,张蝉在康宁宫待了良久,她想起那日聂太后于书案前同她一起作画中画,耳边翻来覆去的声音是她死前最后的嘱托。
“姐姐。”段霈走近她。
张蝉屈身正欲行礼,即刻便被他阻止,“这没别人,姐姐依旧是姐姐,霈儿也依旧是从前的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