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笑了笑，着福贞上茶，“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姐姐的，今晚是皇曾祖母头七，我想你大抵会在这，所以就来看看能不能遇见你。”

段霈静静地看着殿中长明灯的烛光忽明忽暗，他牵住张蝉的手有些抖，良久才道：“姐姐，你从小在这里长大，会不会怕？”

张蝉一怔，想到始终是灵堂，段霈年纪小，生者和死者之间尚有分别，哪怕聂太后是他的曾祖母，有畏惧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她牵着段霈的手，将他领到殿外的庭院。

“你要不要吃糖？”她从袖中拿出一颗油纸包裹着的荔枝糖，“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夜，我害怕得不敢睡觉，可我又不敢告诉其他人，一个人缩在灵堂里吃了足足一盒糖，第二天发了高热，差点把月娘给吓个半死。”

段霈听后手一顿，不知这颗糖该不该接。

张蝉笑着拉过他的手，将糖放于他的掌中，“一颗而已，没事的。”

这时她才发现，原先在慈云寺的小沙弥，如今个头已经快赶上自己，眉眼间颇有段明熙的神韵。

“你长高了好多。”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在害怕？你愿意告诉我吗？”

段霈点了点头，“但不是怕皇曾祖母。”

他望着她，声音低低的，“姐姐，我回到这里，坐到了储君的位置，身份和过去不同了，却常常感到恐惧和不安。”

“我担心他们选我是个错误的决定，担心自己没有本事坐稳这个位置，担心小叔叔对我失望。”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日于牡丹楼，姐姐和张大人的话，被我和小叔叔站在门外全听了去。”

段霈垂下眸，“如果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他对父亲的承诺，小叔叔不会遭人话柄，一定会过得比现在自在很多，我知道，知道他一点也不喜欢盛京。”

“我不想小叔叔为了托举我到那个位置，成为众矢之的，我不想他们误会他，更不希望因此和小叔叔之间有了隔阂。”他眼眶含泪，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张蝉摸了摸他的头，拿出帕子给他擦眼泪，“霈儿不哭，如果明徽听见你这些话，他会很高兴的。”

“为什么？”说着他马上又擦掉了眼泪，“小叔叔教了我这许久，我还如此没出息地哭鼻子，他见了一定会生气。”

她笑了笑，轻声说：“傻孩子，面对未知会产生恐惧是人之常情，他又岂会因此生你的气。”

“他会高兴，是因为霈儿已经学会承担自己身上的责任。”

“我的责任？”

“世间诸人皆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当年的太子有自己身为储君的责任，如今的姐姐有身为大夫的责任，而你的小叔叔则有他身为辅臣的责任。”

段霈仰起头，“我想快点强大起来，保护姐姐，保护小叔叔，这也算承担责任吗？”

“算。”张蝉点了点头。

“如果我坐到天下间最高的位置上，姐姐和小叔叔还会一直陪着我吗？”段霈愣愣地望着手中的荔枝糖，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烦恼之事问出。

张蝉轻抚他的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段霈紧抿着唇，缓缓垂下眸，“我与父亲相处的时日并不多，就连哺育我的母亲，也只剩模糊的回忆。母亲遭人毒害后的一年里，我颠沛流离，直到遇见小叔叔，是他一路照顾我，保护我，带着我去到慈云寺......”

“其实我真的好怀念和姐姐，小叔叔三人在平州的日子。我知道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够像从前一样一直依赖你们，可若一想到来日分别，我的心就好难受。”

张蝉剥开糖纸，将糖递给他，忽然问：“你爱姐姐，爱小叔叔吗？”

段霈坚定地点点头。

她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霈儿便将我们视作天下黎民中的一部分”

“当你走到高处，正往下看的时候，姐姐和你小叔叔一样也在看着霈儿。霈儿要像爱姐姐，爱小叔叔那样，去爱你的子民。”

张蝉轻轻搂着他，承诺道：“我答应你，无论将来在何处，只要你需要，我和明徽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霈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段霈红着眼眶，虽是尽量忍耐，却还是掉下眼泪，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对张蝉哭泣撒娇。

他趴在她的肩膀上，沉沉地吸了一口气，“我也答应姐姐，一定会做一个好储君，承担这份责任，让天下不再有兵戈，让百姓安居乐业，不会因纷争经历妻离子散，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