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康宁宫外,张蝉抬眸看了眼来者,“胡大人终于高迁了,恭喜啊。”
胡敬卯扶剑而立,正欲上前,就被张蝉挡住去路。
她站在殿门外,压根没有一点让道的意思。
胡敬卯抽出佩剑,冷冷下令,“皇上有旨,太后娘娘凤体抱恙,终日缠绵病榻,恐是康宁宫内存有邪晦之物冲撞了娘娘。”
“京城之外的荷心别苑依山傍水,此乃先帝爷认定的风水宝地,又是御宅,远离人烟,最是适合静养。我等奉命来请太后娘娘出宫前往别苑暂住些许时日,刀剑无情,还请郡主莫要为难小人。”
话毕,胡敬卯便要上前。
“好啊,好个忠臣。”
张蝉冷笑出声,她负着手,徒然仰起头,“我且告诉你,今日除非我死,否则你们休想踏入康宁宫内。”
胡敬卯率兵,执意入内,“郡主执意抗旨,就莫怪我等不顾君臣之道,伤了郡主贵体。”
康宁宫的掌事太监怀安见状,掐着嗓子怒道:“大胆,这是永昌郡主,未来的平王妃!胡侍卫,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如此对郡主说话!”
胡敬卯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铮”的一声,站于张蝉左侧的寒衣脸色骤变,他腰间的佩刀突然遭人抽出鞘。
白光一闪,下一瞬张蝉手握长刀,刀尖直逼胡敬卯眉心。
她怒道:“你以为你是谁,从前不过是东宫门外的一条看门狗罢了,究竟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闯康宁宫!”
“且不说太后娘娘凤体抱恙,不宜奔波劳累。今日你强行闯宫,声称奉旨而来,我且问你圣旨何在?”
二人目光相撞,胡敬卯愕然,似是又看见当年东宫外被他拦下的张蝉。她强压怒火,握刀的手腕隐隐颤抖,眼睛里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胡敬卯道:“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本欲拟旨,奈何念及太后娘娘的病情加重,故先下口谕,命微臣全权负责娘娘迁宫事宜,圣旨随后便到。”
“笑话,你一无圣旨,二无传旨太监同行,依法本郡主可视胡大人矫诏。”张蝉上前一步,依旧紧握刀柄,“胡敬卯,今日你只要拿不出圣旨,若敢进殿,我就先斩了你这假传圣旨之徒,稍后亲自前往思源寺谢罪!”
深处内宫的怀安公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不光被亮出的刀剑吓得脸色发白,还被张蝉的做法惊得双腿发软,差点儿站不稳。
就连寒衣亦是满脸错愕,显然张蝉的举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另一边,方才赶到的谭鹰倒是见怪不怪,他奉令率领几十名卫兵进宫,众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皆立于宫墙两侧。
剑拔弩张的氛围下,胡敬卯脸色微变,他看出张蝉是有备而来。
谭鹰身后的这些卫兵各个人高马大,通身皆散发肃杀之气,一看就来自北方边塞,他估摸着这伙人并非宫廷禁军,怕是从前长平军营中的将士。
谭鹰看了眼张蝉手上的刀,又看了一眼胡敬卯,不慌不忙地打起圆场来,“胡大人,郡主并非有意为难,只是做事讲究真凭实据,你即是奉旨前来,只管将皇上手谕交出,亦或是有御前太监作为人证,只要让我们确认了的确是皇上的意思,自当不再相拦。”
胡敬卯咬着牙,道:“卑职这便前去请旨,若卑职请来圣旨,郡主依旧执意相拦,届时休怪我等以下犯上。”
“我们走!”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侍卫,转身离开。
张蝉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将刀还给寒衣,“你们一定要找到御前的安英公公,如果皇上真被软禁在思源寺,他或许也在那。安英是皇上离宫期间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人,总之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寒衣应下,又道:“那姑娘身边谁来保护?”
谭鹰笑了笑,说:“你们放心去吧,我们会保护郡主,何况老王爷从前麾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定不会让郡主受伤。”
寒衣离去后,谭鹰脸色一变,道:“你这只是缓兵之计,可想好应对之策了?如果胡敬卯真带着圣旨意回来,太后娘娘这,怕是没有借口可以再拦。”
张蝉沉默了一会,康宁宫内忽传来一阵骚动。
福贞姑姑双眸通红,她急匆匆地跑出来,声线颤抖着,道:“郡主,太后娘娘,娘娘她,她怕是要不行了......”
*
“郡主,娘娘如何了?”福贞跪在榻边,双目含泪,手里拿着湿帕子为聂太后拭汗。
“娘娘因高热才导致惊厥,这阵子韩太医开的药难道娘娘都未用吗?”
张蝉的手指搭在聂太后的腕上,她看着福贞欲言又止的样子,转而又将目光投向面如白纸的聂太后。
“臣女先前说过,娘娘如果不愿配合医治,哪怕是再好的大夫面对不听劝的病人,都是回天乏术。事已至此,一切已然无法转圜,娘娘何苦为难自己。”
“你们都退下吧,哀家想单独同她说会话。”
聂太后遣散众人,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她气若游丝,“哀家先前说你是有心人,真是没看错。”
张蝉垂下眼,一声不吭。
她不愿看聂太后,也不愿多说什么。聂嘉宁死后,聂太后未曾提起过这个名义上的侄女,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如同路边田间里一朵被人踩碎,化在泥中的野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也不会有人因她的消失而感到难过。
“哀家知道你还在生气,是因哀家不愿救贵妃,反而想用砒霜让她自我了断。”说话间,聂太后双唇苍白干裂,她缓缓撑起身,“哀家也知道你没有杀她,一开始她失踪的消息走漏各宫,哀家就已经猜出是你放走了她。”
张蝉没有动,静静地站在那。
“哀家让你去,就是想像林楚君一样,给她一个恩典,留个全尸。可你感情用事不对贵妃下手,到头来依旧保不下她。”
她叹了一口气,“蝉儿啊蝉儿,你在盛京的这几年难道还不明白,有些事就算你不愿意,单凭你自己,也根本无法阻止它不发生。不论皇上是否知道贵妃与聂桓的私情,这个孩子一开始就会死。”
聂太后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张蝉的心上。
从始至终,她都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