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猜出皇上用五行镇魂术杀人，难道猜不出皇上为何一定要用刳胎的形式取出这个孩子吗？”

聂太后虽是一脸憔悴，可眸中的锋芒在烛火下依旧隐隐涌动，“皇上最在意的是什么，这便是他十一年前杀元贵妃的理由，也是他十一年后用刳刑取出聂嘉宁腹中孩儿的理由。”

张蝉愣了刹那，天兴帝崇尚佛法，从她有印象起，他在她心中便是个一心乞求长生，听信和尚妖言，视万民性命如草芥的皇帝。

“扶哀家起来。”聂太后忽然道。

张蝉搀着她走到桌案边，听她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哀家教你的画中藏画吗？”

张蝉点点头，却不知聂太后此举何意。

分明她已是油尽灯枯时，却还固执地拿起笔，吩咐她像以往那般去研磨那种特殊的染料。

张蝉没有再阻拦她，她一边用石臼研磨朱砂和石青，一边的目光紧随着聂太后持笔的动作。

那双枯瘦的手握着笔杆，笔尖沾了些许青墨，她在在纸上作画，见张蝉将装有各色染料的器皿端来，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张蝉看向最底层的图画，顿时脸色一变。

聂太后以花青和藤黄作为上层染色涂料，带着她绘图。毛笔掠过宣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站在张蝉身侧，右手覆盖在她执笔的手背上。

“哀家教过你，绘制观音图的时候，心要诚，眼要定，这样手才不会发抖。”

聂太后的声音又柔又轻，有这么一瞬间，张蝉恍惚了，她嗅到聂太后身上的淡淡的苦菊气息，指尖不禁收紧，其实最早教她绘制丹青图的人便是聂太后，她记得她最擅画水月观音。

“十四岁以后，娘娘再未带过蝉儿绘制水月观音，多年未画，手法生疏得很。”

张蝉怔怔地看着被染料覆盖的宣纸，聂太后让她再拿一支紫毫笔，她执着少女的手，蘸了些许藤黄颜料，对观音身后的暖黄光影徐徐晕染。

“水中月影，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虚幻难捉。人心亦是如此，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是非黑即白。”她往观音的座下再次勾勒一层的水波云纹。

上层的观音逐渐显像，而下层的图纹瞬间被这特制的颜料遮盖得严严实实。

张蝉的手心渗出薄汗，她感受到聂太后掌间温度愈发冰凉，听见她呼吸渐渐变缓，心中警觉，想起身却被她制止。

“蝉儿，心要静。”她不肯撒手，执意要拉着张蝉将这幅图绘完。

直到最后一笔勾勒完毕，张蝉手腕一转，她收了笔，往画卷上盖下聂太后的私印。

画轴尚未收起，聂太后直起身，她想走出去，岂料身影一晃，还没站稳，突然“噗”的一声，口中的鲜血猛地喷溅在身侧的青花瓷鱼缸上。

“娘娘！”张蝉急忙扶着她，将候守在康宁宫外的福贞唤进来。

聂太后双瞳涣散，她靠在张蝉身上，紧紧拉着她的手，“这回……哀家算是，算是彻底还清你和明徽这份情。定要让帝系归于东宫，莫让聂桓这等奸佞小人得逞，否则整个大周怕是要变天了。”

“娘娘……”张蝉还是红了眼，“娘娘何苦如此。”

聂太后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喃喃道：“哀家没想到兄长会糊涂至此，纵容亲子勾结外敌。你父亲的事，莫怪哀家，哀家对……你……”

她仰靠在张蝉怀中，口中想说的话未说完，脑袋徒然歪斜，彻底没了气息。

*

青州军营中，段明徽收到一副从盛京快马加鞭送来的画轴。

一旁的卢平峰将此画轴打开，见到是一副水月观音图，顿时一怔，“太后娘娘生前命人将此图千里迢迢送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段明徽看着观音图的笔触，对送图的谭鹰问道：“这幅图是太后娘娘亲手绘制？”

“这幅图确实是太后娘娘生前亲手绘制，卑职当时就守在殿外，太后娘娘是画完这幅观音图后才断的气。”谭鹰回答道。

段明徽想了一下，又问：“太后娘娘生前作画时，身边可有旁人伺候？”

谭鹰道：“娘娘作画时，是郡主在身边伺候的，这幅图是二人一同绘制。”

段明徽摩挲着上头的涂料，他盯着指尖沾到的黄色涂料许久，忽然眼眸一动，将画轴全部摊开在桌上。

他屏退门外小兵，吩咐谭鹰道：“将白醋和黄酒烧热后取来，这是画中画，需得洗掉上层的涂料，下层的画作才得以显像。”

谭鹰很快就把他要用的东西找来来，用煮沸的白醋和黄酒浸湿这幅水月观音图后，段明徽拿着匕首，小心将上头的染料刮下。

片刻功夫，藏在观音图下的另一幅北夷行军地势图缓缓显露在三人面前。

卢平峰错愕不已，指着这幅画，问谭鹰：“你说这是太后生前和张蝉一起画的？”

“是啊，不可能有错的，当时室内只有郡主和聂太后，太后娘娘抓着郡主的手画完这幅画以后才断的气。”

卢平峰费解地挠了挠头，“这上头可是夷国北部的行军布阵图，我的人摸排布阵好几个月都没能摸清，她们怎么会知道？”

一旁的段明徽说：“聂太后在弥留之际留下这幅画，说明她已经得知北夷的行军情况，也表明在大周境内有被发现的夷国细作。不能再等下去，内忧外患并存，内鬼和外敌必须铲除。”

卢平峰道：“夷国自大可汗达吉过世后，分为两派，一派是由大祭司巴图掌控的北部，他们便是这几年频繁进犯青州的主战派。而另一边的南部则由罗珠可敦主掌，南夷使臣虽极力议和，可罗珠可敦生性多疑，态度也是耐人寻味，多次命使臣试探，却从不肯让我们的人进入王廷。”

段明徽的目光落在行军图的南边位置，“她多次试探，足以说明存有求和之心，既如此又为何不肯见大周的使臣？”

他的手指顺着周边几十个小部落在纸上滑动，南边族群几乎都沿着界河边界分散，相互连接起来的形状看上去犹似一只鸟。

卢平峰继续道：“再过几日罗珠可敦便会命人前来，届时你一见便知，那女人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