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岚归顺大周后改地名青州，此处位接夷邦，连年受兵戈侵扰，并不太平。原先这里的北岚百姓都被驱逐，留下来的多是当年北岚俘虏为保命和大周人通婚所生下的孩子。

段明徽初次到此，发现该地并不像史书曾经所言的那般风物宜人，反而戈壁连绵，村落荒疏，周边来往的是面黄肌瘦的老人孩子，田里的庄稼皆靠妇孺。

他未着甲胄，一身素色常服，全身上下的饰物唯有腰间一枚小铜铃和佩刀上的碧色刀穗，身边仅有青衣跟随，任谁看了都不信，这沉敛俭朴的青年是打盛京来的平王殿下。

忽然一个提着竹筐的小孩不慎踩着石块，脚一崴，不小心撞到他跟前。

“哎呦！”小男孩双手护着竹筐没站稳，四脚朝天摔坐在地上，竹筐里掉出的是一些用蕉叶包裹的粗面干饼。

“哪来的小兔崽子，没长眼的东西也敢往主子身上撞！”青衣揪着他的衣领，正欲责骂。

段明徽出声制止，他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干饼，顺手将人扶了起来，“你怎么样，摔疼了吗？”

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岁，是个有眼力的，见段明徽胸前的衣襟被他弄脏了一块，一旁的侍从青衣凶神恶煞，又称段明徽为“主子”，他立即猜出眼前青年身份不凡。

男孩摇摇头，接过饼后忙下跪磕了几下头，道：“给公子赔罪，我不是有心的。我这有些干饼，若是公子不介意，我请公子吃。”说着他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没掉在地上的干饼。

段明徽笑了笑，让灰衣拿出一吊钱，“你筐里这些因我才沾了灰的干饼，我都买了，这吊钱够不够？”

小男孩一惊，急道：“不，公子心善，本是我的过错，岂能让公子破费。这块饼我请您吃，至于这些掉在地上的饼，我不能卖给您。”

“小阿喜，你年纪不大，倒是局气得很呢。”彼时身后传来一声笑。

小男孩惊道：“卢将军！”

段明徽转身就见卢平峰到此，他颔首道：“师父怎么来了？”

“早听说你不日便要到青州，我左等右等就是见不到人，只好亲自来看看。”卢平峰摸了摸男孩的头，对段明徽道：“这孩子叫阿喜，日日在边营外卖饼，他通两国言语，也是我帐中最小的耳目。”

卢平峰命下属带阿喜等人回军营，自己则领着段明徽在附近农庄缓步闲逛。

“明徽，这是你头一回来青州吧？”即使段明徽如今已是受封的平王殿下，可卢平峰待他无半分特殊，也不跟他拘礼，依旧如对待自家小辈般亲厚。

“是，只是我没想到是这般光景。”段明徽看着荒芜的田野和几乎空荡荡的村落，“我阿娜曾说北岚是个富庶小国，百姓自给自足，与世无争，恍若世外桃源。”

“尽管是富庶小邦也抵不过这几年的动荡，如今也只剩下这茫茫戈壁。”卢平峰指着外围的一条河，道：“过了那条界河往前就是夷国，皇上在位这几十年不断开疆拓土，兴兵进犯的代价就是那被抽干的国库，数万无辜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几乎都交代在界河边上。”

“难怪这大半年里无论朝中如何催战，师父都没有出兵。”段明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并非是我怠战，而是打不得。昔年皇上下旨征讨北岚就已经耗光大半国库，死伤众多将士百姓，倘若此战一起，兵戈连年，带来的只有民生凋敝，大周已然经不起这样折腾。”

“我曾于已故的长平王有过几分交情，他时常说手中的刀是用来保护自己国家的百姓，而非榨干自己人。十六年前天守关一役，他拖着时间迟迟未动，就是想等民生恢复，等着老百姓和戍边将士都能吃饱饭。可此举也引得皇上心存忌惮，因此三年前纵容聂国公设局暗杀，凭一只毒箭就......”

段明徽垂目看着腰间的佩刀。

卢平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在这趟来的督军是你，这几年我军中的军饷有一大半都是你在外为我奔波筹集而来。过去你总说自己并非忠臣义士，至始至终在意的只有‘以血还血，以命偿命。’可明徽，你做的每件事，却都是有情有义之举啊。”

傍晚，军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段明徽眉峰紧蹙，他没有睡意，出营走到城外，忽听得界河边上有几声吵嚷和马蹄声。

他一夹马腹往前行去，就见几个身着夷人盔甲的士兵正在抢夺阿喜手里的竹筐，阿喜摔在地上，满脸是血，衣裳都撕破了，还是死死不放手。

其中一人拿着石块正要往阿喜头上砸，突然“嗤”的一声，一把刻印着赤色朱雀云纹的长刀瞬间出鞘划破他的手臂。

鲜血顺着裂开的衣袖汩汩落下，那夷人虽是一脸痛苦，眼神却极度凶恶地盯着站在阿喜身边的段明徽。

分明是个书生长相的青年，看着斯斯文文不露锋芒，岂料刀法如此之快，他正欲拔刀，却被身旁的另一位男人拦下。

“阁下是北岚人？”男人看了段明徽眼长刀上的图案，目光转向他的眼睛，对话时用的是北岚言语。

北岚和夷国交界，两地语音相似，段明徽见这五人里只有这个男人的颈上刺有蟒纹，猜到他或许是几人中的话事人。

他冲几人笑了笑，用北岚话道：“在下是多管闲事之人。”

五人闻言一惊，他说的北岚话竟是消失已久的北岚王廷口音。见他孤身一人，眼神却丝毫不惧，纷纷感到诧异。

段明徽未收刀，“诸位以多欺少，伤了这位小兄弟，该怎么补偿？”

身有蟒纹的男人道：“我们不过是想买些饼罢了，并非为难他。”

阿喜捂着受伤的脑袋，道：“不是，是他们抢我竹筐来着的，我不给，所以才拿大石头砸我。”

说罢，方才拿石块要砸阿喜的人面带杀意，突然抽出弯刀，正要朝二人砍去。

这回段明徽没有放过他，他将刀一横，反向劈去，瞬间鲜血溅出，这人抱着断了的右臂痛苦惨叫，直接晕死过去。

段明徽看着其他人，道：“刀不长眼，诸位最好滚远些。”

余下几人见他如此狠戾，吓得一身冷汗，心中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担心引来大周军营的士兵，只得将受伤的同伙拖上马，飞快逃回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