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没有等到段明徽,她说完那番话便先行离开牡丹楼,日落十分,她独自一人登上盛京的宸东塔。
宸东塔的塔顶是一处废弃已久的观星台,因位置偏僻,放眼望去周遭尽是荒树野草,杳无人烟,因此甚少有人会到此观星。
张蝉抱膝蹲坐在塔顶窗口下的一个小角落,手边放了一盒橘子糖。她半边腮微鼓着,先头那颗糖的味道尚未在舌尖化开,她又拈了一颗往嘴里塞,转眼的功夫她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盒。
尽管父亲的死有了一个交代,可最大的隐患依旧还在。至于天兴帝和聂太后斗了多年,专权乱政,祸事酿成后却抽身先遁,将这一地狼藉留给后人。加之今日张世言等人对段明徽的编排猜忌......
想到此处,张蝉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口中酸甜的味道掩盖不过心中的苦涩,她闭紧眼睛,又吃一颗,慢慢咀嚼着希望余甜可以蔓延得久一些。
离她几步远的楼梯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她全不在意,只当是宸东塔年久失修,风吹进来导致榫卯松动。
忽然一个黑影停在张蝉身前,她垂着脑袋,双肩一沉,身上多了一件犹带体温的玄色披风。
天刚黑,月亮冒出点头,空气中尚含着一点潮湿的水汽,周遭景象朦朦胧胧的,唯有一丝光亮。
张蝉微仰着头,两腮的糖块还未化尽,指尖还沾着橘子糖的糖霜。段明徽半蹲着,垂着眼眸,从容地为她系上衣带。
他皱着眉,“吃这么多糖,也不怕坏牙。”说罢顺手就扣上了糖盒的盖子。
张蝉看了他一会,低下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段明徽拿方帕擦着她的手,道:“以前你不是说过,只要不高兴,就会躲在盛京城最高的地方,狠狠吃掉一盒糖,让谁也找不到。”
听着他的语气,张蝉忽然笑了一声,别过脸,“我没不高兴。”
他揉了揉她的头,收了她的糖盒,“我听说满记楼的厨子做的酥鱼是京中一绝,天色已晚,现在去,人应该不多。”
张蝉依然不动,抿着唇,“我又不是小孩,还得拿吃的哄。”
“吃这么多糖,还说你不像小孩。”段明徽弯着眼睛,晃了晃仅剩小半盒的糖盒,心中的涟漪因她而动,“谁欺负你了?”
她闷闷地说:“很多人……”
他站起身,“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们。”
“别去。”她揪住他的衣袖,指尖收紧,想站起来却是坐麻了,结结巴巴地说:“别去,我,我只是......”
张蝉咬着唇,眼睛湿漉漉的,段明徽用掌心摩挲着她的脸颊,凝视着她的目光比他的手还热。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他挨着张蝉坐下,“蝉儿,你信我吗?”
眼泪轻轻滑落,张蝉侧眸望着他,坚定地说:“深信不疑。”
段明徽靠近,轻碰了她的额头一下,声音低沉,“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至于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他将人扶起来。
漫天繁星下,二人并肩站在窗口,这个位置可以眺望到盛京城的万户灯明。
段明徽侧眸看着她,“蝉儿,你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夜风吹起张蝉的头发,她不觉得冷只觉耳根发热,呆呆地看着他。
“你我不是,不是已经定亲了吗?”她记得赐婚圣旨颁下,礼部将二人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不。”段明徽摇了摇头,二人之间距离极近,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认真道:“不是平王,也不是十一皇子,是段明徽。你愿不愿意嫁给段明徽,成为他的妻子?”
段明徽的话落在她的耳畔,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掌心微微淌出了薄汗。二人的影子被透进窗内的月光逐渐拉长,他垂着眸,仍旧看着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嗯。”
她的声音小小的,双颊渡上一层薄红,语气里带着一点羞赧和藏不住的喜悦。
听见她的回答,段明徽的唇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只赤金镂刻并蒂莲的金镶玉镯。
原是晌午去牡丹楼赴约的半道上,段明徽去了一趟金玉堂,这只镯子的图样他很早之前便已经画下,从选料到制作,工期足足有大半年。他托起张蝉的手,握着镯子的指尖不禁有些发抖。
他将镯子戴在她的腕骨上,赤金镶嵌白玉的地方严丝合缝,暖玉似凝脂,触手温润厚重。
他抚着她的发,闭眸轻吻她的眼角,将人拢在怀里,于她耳边道:“等中秋过后,一切尘埃落定,届时我们一起离开盛京。”
张蝉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伸手环着他的腰,低低地说:“我们去哪?”
段明徽凑在她的耳边,“回长平,先去祭拜你父母,我们在长平成亲,之后你想去哪,我们便在哪安家,好不好?”
张蝉侧脸相贴,唇落于他的颈间,点点头,“好。”
*
隔天一早,段霈到平王府看望张蝉,听月娘说她未起,便和陆菁一起蹲在地上一块喂兔子。
陆菁突然问:“小阿霈,你都是太孙了,为什么唤平王为小叔叔,按理也应该是皇叔才对。”
“不许叫我‘小阿霈’,我还比你大两岁呢。”段霈认真地提醒她:“当着外人面我才会称他皇叔,私底下他就是我的小叔叔。”
“那张蝉姐姐呢?”陆菁笑着说。
段霈看着兔子忘了答话,此时裴珉正巧到访,听说张蝉未醒,也跟着两孩子一块玩兔子。
他突然开口,好奇问:“霈儿,如果将来你长大了要立太孙妃,你有没有想好要娶什么样的女子?”
段霈还是没有说话。
抱着兔子的陆菁用胳膊肘碰了碰段霈,“别发愣,你小舅公问你话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段霈张了张口。
裴珉笑出声,指了指段霈发红的耳尖,看向陆菁,调侃道:“我瞧着他不是发愣,八成是害羞了。一提到将来要娶什么样的媳妇儿,有人不好意思了。”
陆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也跟着笑了半天,“罢了罢了,没有就没有吧。”
“胡说!”段霈恼了,他将兔子抱回笼中,看了片刻,“我,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