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珉闻言一挑眉,“呦,你喜欢哪种的?是温婉清秀的小家碧玉,还是端庄自持的名门闺秀?快说快说,舅公好帮你留意留意,将来为你挑一个可心的妻子。”
“我喜欢姐姐……”段霈仰起发红的面颊,“姐姐……那样的。”
“姐姐?”陆菁一头雾水,恍然大悟般道:“你是说张蝉姐姐那样的?!”
段霈垂下眼,还没来得及承认,就见身边的裴珉一脸痛心疾首,他失望道:“你小子居然喜欢臭丫头那样的?!”
“舅公,你不许这样叫她。”段霈严肃地说。
裴珉无言,心道段霈和段明徽叔侄俩简直一个德行,出了名的护短。
“臭丫头有什么好,脾气大又任性,你怎么跟段明徽似的都这么护着她。”
看见段霈的反应,裴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故意惊道:“不对呀,张蝉和明熙情同兄妹,论辈分怎么着你也得唤她一声姑姑,而非姐姐。更何况她今后是要和明徽成亲的,将来你还得改口唤她小婶婶呢。”
段霈拂开他的手,坚定且认真地说:“我不改,在慈云寺的时候我就唤她姐姐,如今还是我的姐姐,我喜欢唤她姐姐。”
彼时张蝉已经醒了,手边的绣筐里还放着各色五彩丝线,她昨晚一宿没睡,直到这枚刀穗做好,天亮后才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梳洗后,她揉了揉眼睛,忽听身后的月娘道:“刚才平王殿下身边的侍从送了东西来,他说殿下临走前特意交代要将此物交到姑娘手上。”
张蝉有些懵懵的,看到一封信笺和一个檀木盒,尚未打开满脑子都是她话中“临走前”三字。
她飞快地反应过来,拉着月娘,问:“临走前?明,哦不,平王已经离京了?”
月娘一边收拾着桌上的那团乱七八糟的丝线,一边道:“是啊,姑娘不知道吗?皇上定于今晨出京前往青州督军,昨晚你回来的有些晚,殿下特地交代不必提醒你相送......”
月娘话还没说完,手里一空,方才好在跟前坐着的人一溜烟的就没了踪影。
她慌慌张张地跑出门,裴珉挠了挠头,半天没反应过来,不解地问:“你们说她这一大早是要上哪去,跑这么急?”
“还能上哪,当然是去送小王爷。”陆菁笑道:“好在王府离城门楼不算远,兴许他们还能见上一面呢。”
一旁的段霈看着张蝉疾步略过廊口,唇线紧抿,一语未发。
*
盛京城门楼下,安英刚送别完段明徽,转身没走几步远远就看见一个黄色身影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他眯起眼睛,起先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谁料看清这道黄色身影是谁后,他吓了一跳,忙迎上去。
张蝉气息急促,脸颊通红,跑得嗓子都哑了,话音断断续续的,“明......明,明徽......”
安英急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您怎么跟从前似的,火急火燎又跑成这副模样。”他想起上回见到张蝉如此惊慌地朝自己跑来,为的也是送别。
当时她十岁,正逢段明徽离宫的小轿刚出角门,她才急匆匆地赶到毓庆宫。后来,小张蝉望着人去楼空的殿宇,扁了扁嘴角,心情不佳地离开。
“您晚了一步,殿下刚走。”
张蝉衣袂翻飞,鬓边的玉簪都歪了。听到这话,她看着空荡荡的四周,除了安英,一人也无,再次露出和当日一模一样的表情来。
安英扶着她,看着她大口喘气比什么都着急,“您说说您,自小就有哮喘在身,何况先前的病刚好没多久,这身子骨哪能这样折腾。”
她靠着城门,平复气息以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刚想同安英说些什么,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蝉儿——”
不远处马蹄声悠扬。
闻声,她猛地回头,眼泪泉涌而出。
段明徽勒紧缰绳,清风吹拂起他的头发,这阵风同时也吹起了他的回忆,他没着戎装,意气风发,翻下马背朝她的方向跑来。
他刚起行不远,不知为何身后似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在牵引着他,好巧不巧,回头看到的便是那抹似迎春花般的影子。
彼时正直暮春之际,暖阳正好。
他想起十三岁孤身一人离开皇宫的那天早上却是阴雨绵绵,当时张蝉告诉自己待学堂考试结束后定会前来相送,没曾想他等了又等,终是未能见到她。
他带着遗憾离开,今日再看到她,恍若当年。
“明徽。”张蝉跑上前紧紧抱住他,往他的怀里撞了一下,“你坏透了,也不提醒我送你。”
段明徽稳稳接住她,额角有些细汗,声音比风还轻,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疼惜。
“你说离别苦,不喜欢等待。所以我怕你难过,不想你来送我。”
“笨蛋明徽。”张蝉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段明徽捧着她的脸,“你怎么跑得这样急,头发都乱了,万一不小心摔倒了怎么办?”他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将她鬓边的白玉玫瑰簪扶正。
“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你走得急,我做了一晚上,匆忙赶来,生怕......”她说着声音沉沉的,“好在你回来了。”
“什么?”望着她眉间那点女儿家的愁绪,段明徽笑了笑。
张蝉见他腰间悬着两把长刀,一把是朱雀云纹的环首刀,另一把是当初重逢之时他随身携带的雁翎刀。她握住雁翎刀的刀柄,将一条碧色刀穗绑在柄尾的小环上。
“明徽,不要受伤。”临别之际,她心中纵有好多话想说,临到心上人面前,也只剩只言片语。
“蝉儿,不哭了。”段明徽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望着刀穗上的平安扣,“中秋之前,我一定会回来。”
“我等你。”她的眼里充满了不舍。
他摩挲着她的面颊,毅然转身上马,碧色的穗子随着他的动作扫过刀鞘。
他不能久留,掉转马头,扬鞭向前。再回眸时,远远依旧能看见城门外那模糊的鹅黄色身影。
此去千里,他并非孑然一身,带走的除了这枚刀穗,还有未婚妻子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