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熙的眼底闪过一瞬惆怅,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不许再哭了,将来若你要成亲,到时候还得我这个哥哥背你出阁,再像这样哭鼻子,该被婆家笑话的。”
她眼眶红红的,鼻音沉重,“我不是你亲妹妹,堂堂东宫太子背我出阁,这事要让人知道,像什么样子。”
段明熙道:“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张蝉闭上眼,她仍立身在东宫。
再度睁眼时,眼前的东宫依旧是东宫,只是当初在庭院里安慰她的青年已然不在。
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她鼻尖发酸,不禁呢喃:“明熙哥哥,我很快就要成亲了,可你却食言了。”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妹妹的身份来东宫。
宫墙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东宫自那场大火后,一砖一瓦皆已重新修葺。当初段明熙得以平反,天兴帝下诏,为表哀思,昭仁太子的灵位将在此供奉一年。
现今一年已过,往后东宫会迎来新任储君,红墙依旧,不过故人不再。
张蝉刚跨出门槛,一道凉薄的声音从身侧响起,“郡主好兴致。”
聂桓朝她行了一礼,脸上挂着得体又刻薄的微笑,“太子的灵位不日后便要移进宗庙,这或许是你最后一次到这吧。”
他身上有一股芍药花味,张蝉看见他腰间别戴着和聂嘉宁生前一样的芍药花香囊,夺目的红色和他的冷漠薄情格格不入。
“郡主可去看过贵妃?”
“她因你而死,你为了报复老国公,骗了继妹的身子,杀了自己的孩子。再用他们母子的性命换权势,你够卑鄙。”
聂桓不痛不痒地说:“啧,好可惜,那枚玉葫芦你还是没能亲手还给她。”
“够了——”看着他无动于衷,张蝉毫不犹豫地扬手掴了他一巴掌,“他们是人,不是畜生,不是你青云路上的踏脚石。”
这巴掌扇得又快又狠,他躲不得,硬生生受下,半边脸瞬间浮起红印。
他直起身,舌尖抵着后槽牙,喉间发出一声冷笑,“聂嘉宁这一辈子都跟墙角边的野草一样无人在意,没曾想死后还有一个人会记着她,她和那个孽种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
“你恶行累累,迟早遭报应。”她死死盯着他,冷声道:“聂桓,我曾说过,你想斗,我必会奉陪到底。”
聂桓慢悠悠地上前一步,抱臂看着她,“我倒很想看看,郡主身边下一个消失的人会是谁。”
张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面对他的讥讽,她没有与他争辩,离开前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此前她知道他经手过的所有恶事,苦于没有证据,每每查到一丝线索,总被人抢先一步毁灭。这一回,她不会再任他逍遥法外,势必要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可。
聂桓看着她被烛火映得清晰的背影,想到初见之时,他在雪天里被冷待,独自一人候在徐家书院外,见到她和玩伴打闹,被徐夫人呵护,颈间那镶着上好羊脂玉的长命锁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那模样好不快活。
她看见了他的恶行,他实在讨厌这双眼睛,因为她总是像看摇尾乞怜的流浪狗一样地看着自己。
不过是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她也如此在乎。
十五岁那年在徐家书院外是这样,十九岁那年在竹贤会上又是这样。
为了给家境贫寒的卫戚云出头,她代他作画,那副突然出现的寒梅图被投至魁首,他也因此失去了赌注,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周围的冷嘲热讽中,她的目光正好投来,他认出她便是徐良弼的女学生,认出她是当时被他溺猫行径吓晕的小孩,认出她是间接导致他无法满足母亲遗愿名正言顺回到聂家的罪人。
他更讨厌她了。
*
翌日天晴,长平王府的祠堂里,烛火燃了一宿。
挂满蜡泪的烛台下,张蝉一身素缟,跪于堂中。
在香案中央放有一个檀木匣子,匣子的开口处是一个榫卯拼接的暗扣,匣身贴着一道平王府的朱印封条。
她看着烧尽的最后一截香,起身取下头上的玉簪,对着封条下的蜡块轻轻一挑,双手扣紧匣身,摁住某一处,匣盖当即自动推开。
里面是一张残旧的黄栌纸,这种纸只有宫内人才有资格使用,并不流传民间。该纸破损严重,幸被有心人拼合,才得以见得当中内容。
张蝉将木匣合上,目光忽然定住,抬首望着父亲生前所穿的甲胄。这件盔甲是他重伤时所穿,心口处的裂痕是箭孔,周边的甲片已经被毒血染成暗紫色。
她上前拂掉盔甲上的尘埃,忽然虚掩的门被人敲响了三声。
开门见到来者,张蝉颇为意外,“灰衣?”
见她如此反应,灰衣颔首,解释道:“主子说过,今日无论姑娘作何决定,偃栖阁的人皆听候姑娘差遣。”
张蝉转身看向祠堂里的那件甲胄,眸色一凛,显然是下定决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