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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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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无需多费口舌,我此前已经说过,并不想沾惹是非。”张蝉语气冰冷,起身送客,任谁都能看出福贞此行,大抵是无功而返。

福贞是康宁宫里最有经历的女官,又岂会因她的冷言冷语而放弃,她道:“郡主自小喜欢听书,奴婢这有一个故事,叫“边庭怨”,郡主听后再做决断也不迟。”

“话说在前朝有位姓林的大官,风流多情,少时走马边庭,结识一敌国女子,名唤‘窈娘’。窈娘人如其名,窈窕绰约,顾盼之间,光彩自生。林老爷是一见倾心,强行占为己有,不久窈娘生下一子,取名林亘。可国律森严,在朝官员不得与敌国子民结为姻亲,林老爷为保仕途,便将无名无分的窈娘与林公子养于外宅。”

张蝉端起案边茶盏,淡淡道:“姑姑这个故事倒有些含沙射影了。”

福贞屈膝行了一礼,“奴婢斗胆卖弄,郡主全当听个趣。”

张蝉“嗯”了一声,明白她的意思,笑道:“盛京话本子多,我记性差,听过了这个,便忘了那个,姑姑只管说便是。”

福贞颔首,继续道:“转眼间过了十五年,窈娘年老色衰,久病不愈,林老爷则是官运亨通,府中妻妾无数,早忘了当年的露水情缘。林小公子少时前往林府求见生父,林老爷却担心昔年强纳敌国女子一事落人把柄,将其赶出府中,始终没让窈娘母子认祖归宗。林小公子因身世缘故,屡遭轻贱,欲考取功名,拜大儒为师,却被拒之门外。”

“归家无望,求学无能,林小公子在多番忍辱钻营下,偶然攀附贵人,做了小吏。初掌权势的林小公子担心身世遭人追究,为保前程,给生母下了剂猛药,令窈娘病上加病,不治而亡。他恐弑母一事败露,便毁尸灭迹,又涂改册籍,抹掉窈娘的过去。旁人只道林小公子是外室子,却不知晓其生母的真实身份乃是敌国女。”

“之后又过十年,林老爷的嫡长子不堪大用,林家日薄西山,故林老爷将继女林菀安排入宫为妃。林菀年方少艾,深得帝宠,可早在入宫前,她就与一男子私定终身,之后又借由身份之便,与这男子暗通曲款,珠胎暗结。彼时林家大公子落罪下狱,而这位林小公子却在多年经营下,一路高升,深得国君信任。林老爷为顾全家族荣耀,无奈之下只得将林小公子迎回府中。”

福贞故作停顿,拿起桌案上的茶壶,缓缓为张蝉添水,“郡主且猜,之后的林府会发生何事?”

张蝉会意,轻笑出声,“终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猜这林大公子最后畏罪自尽,死于狱中。贵妃林菀则担心私情败露,谎称腹中孩儿乃是龙胎凤裔,混淆皇室血脉。而被迎回府中的林小公子因从小受辱,自是对林老爷积怨已久,为报复父亲,故将自己曾与继妹林菀私通一事告知林老爷,直言林菀腹中龙胎乃是其亲生骨肉。”

“至于林老爷,他本就因家族衰败,长子早逝而心力交瘁,闻得如此有悖伦常的灭族之罪,一怒之下,猝发胸痹,暴毙府中。从此,这位名唤林亘的林小公子便是林府新一任的当家人。”

张蝉起身,看着福贞,含笑道:“姑姑说,我猜得对不对。”

福贞手一停,放下杯盏,朝后退了几步,“郡主可谓是博览群书,洞若观火,结局早在意料之中。”

话毕,她双膝触地,从袖中取出离宫前聂太后交托的东西,“奴婢今日所言非虚,此物和这封信是娘娘命奴婢一定要亲手交付郡主。”

张蝉接过,瞬间明白了聂太后的意思。

福贞告退,她将人送至院外,突然止步,道:“既如此,姑姑也给我一句实话,皇上准备如何处置贵妃腹中的孩子?”

“刳胎,处死。”

张蝉闻言愣住。

大周律例有定,“妇人当刑而孕,产后百日乃决”【1】,哪怕是重罪都得需等犯妇产后百日再行刑。且不说皇上是否清楚聂嘉宁腹中孩儿并非龙裔,如今仅凭化虚和尚的一句谶言,便要强行取胎,非但惨无人道,且必使母子同亡。

张蝉问:“聂大人离京多日,难道府中无人知晓他何时回京?”

福贞道:“麟趾殿一事发生不久,书信早已传出盛京。那边回信只道小聂大人在返京途中不慎感染风寒,期间恰逢流民暴乱,行程耽搁,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直到这一刻,张蝉才真正信了福贞的话。

福贞离开王府后,她行至回廊,远远瞧见院中的廊下坐着两个人。

张楹垂着眸,她的指尖转动,缠绕几缕白色丝线,“前辈,福贞姑姑话中的刳胎是什么意思?”

凌素脸色凝重,虽是在帮她理着线团,可心思早已不在这头,闻言道:“刳,刳胎就是剖开孕妇的身体,活生生将胎儿取出。”

听到这里,张楹捏着绣绷没有落针,她嘴唇翕动,怔得说不出一个字。

见张蝉从廊上走来,她放下绣活,起身走上前,道:“你这是以退为进,如果让娘娘发觉你在逼她,不怕惹祸上身吗?”

“娘娘缠绵病榻,还不忘让福贞上门讲这出‘边庭怨’,又何尝不是在逼我呢。”她笑了笑,坐在张楹身侧,随手拿起她的绣绷,目光落在半成的花样上,道:“你的针线活做得真好,比京中的绣娘好。”

见她毫不放在心上,素来说话温声细语的张楹都忍不住提高了些许音量,拉着她的手,紧张道:“你答应我,不要做危险的事,一定要小心。那个人心思颇深,未必是因流民暴乱才无法回京。”

她口中的人指的是聂桓。

张蝉轻点点头,宽慰道:“你放心,我知道。”

二人于院中坐下,张蝉挽起她的袖子,手指覆在她的腕间,静了片刻,才道:“新换的药喝再喝十来天就可以停了,你的身体已经好转许多,停了药去扬州后好生将养,再过半年便可痊愈。”

张楹嘴角一弯,目光柔和,“多亏你和凌前辈这小半年里的悉心照顾,我才能捡回一条命。你们的恩情,张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树影婆娑,初春的暖阳透过枝叶,落在二人脸上,一旁凌素的视线都不禁在她们身上停留。

若说眼前两个容貌相似,年纪相仿的姑娘之间最大不同,便是在神韵上。张蝉目光从容,能洞察人心却从不外露,矜重又疏离。张楹的眼神却是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如江南烟雨般轻柔,令人心生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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