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珉指着张蝉离开的方向，“她从小桀骜不驯，一副鼻孔朝天，谁也看不上的性子。自打王爷、王妃和明熙先后离世，这全身的刺儿才给磨平了些许。”

段明徽不作声，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小铜铃，他扯了扯唇角，“你不明白她。”

“她小时候就那德行，我还能不明白。睚眦必报，比霸王还霸王，这盛京城哪户人家的官小姐似她这般蛮横，连我这种混世魔王都得让她三分。”裴珉对段明徽无奈笑道：“小十一，你有所不知，当年就连明熙都觉得他这义妹，是普天之下最刁钻古怪的姑娘。”

裴珉承认，他有时会被张蝉的古怪吸引，有时也喜欢看张蝉吃瘪的样子。可多数情况下，裴珉同其他人一样，由衷认为她是个伶牙俐齿，十分会自找麻烦的姑娘。

当年段明熙身故，张蝉的婚事作罢，太后有意拉拢裴相，欲将张蝉指给裴珉。一听见这个消息，裴珉吓得躲在军营，一个月不敢回盛京。

张蝉从小就不将他们这些娇生惯养在盛京的公子哥放在眼里，就连和东宫的婚事都敢直言“不嫁”。裴珉有时也好奇，像她这样的姑娘，究竟会为谁倾心。

“她不是古怪，是坚韧。”段明徽敛了神色，十分认真地对裴珉说：“倘若你见过她为了一件事，执着到底，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退缩的模样，就会知晓为何我会倾慕她。”

儿时的段明徽就见过小张蝉为了考取学堂中的甲首，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他向她借来的史册典籍每本都被翻得边角发卷，字里行间满是批注。

她的字写得好，是在夜里点灯熬油时苦练成的，因此哪怕后来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她依然能写得好。

张蝉执着要强，只要是下定决心的事，都会义无反顾地进行到底。就像当初即使知晓治疗瘟疫一事希望渺茫，她也愿意孤身前往天山为百姓治病。

段明徽明白她的那份决心和毅力，为此倾心，无怨无悔。

在平州和凌素学医的一年，张蝉为了将金针十二诀全部学会，一宿一宿地不睡觉。他看着她夜里一个人缩在床上，一边偷偷流眼泪，一边往自己身上的穴位不知扎了多少回。

她就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横冲直撞，目空一切，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张扬双臂往更高的苍穹飞腾。

她曾救过自己，救过他，还救过很多人。

“她善良聪慧，进退有度。”段明徽看着裴珉，“能拥有这份善良的人不多，能守得住这份善良，一如往昔，更是难得。面对她，我自愧不如。”

作为儿时的玩伴，作为少时的挚友，作为男人，段明徽都很喜欢这样勇敢善良，张扬热烈的张蝉。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吵嚷。

“不许跑，你这个小叫花子还敢偷我们王府的东西。”落雪从门外走进，左手揪着一个满身脏污，衣衫破烂的小少年的胳膊。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这个男孩的个头看上去应该只有八九岁，他扭动身体，胡乱挣扎，却还是被身旁的落雪压制住。

“你这毛小子偷我们王府的东西你还有理了，你信不信我送你去见官。”落雪掐住少年的脸。

二人的声音传进堂中，惊动了里屋的张蝉。

“落雪，放开她。”张蝉将兔子放回笼里，“这是个姑娘。”

“男孩”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土灰，藏在破旧草帽中的黑发在方才的挣扎中散了下来。如张蝉所言，是个货真价实的小丫头。

“你这个臭丫头，我们府里的主人在这，还不赶紧向她赔罪。”落雪改了口，推搡着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对张蝉说：“小姐，这孩子偷了停放在门外的药材，您看看这石斛，被她折腾成什么样。”

张蝉看见几根被人折断的石斛，对这女孩说：“你偷我的东西，还弄坏了，要是不赔罪认错，我就抓你去见官。”

“哼！”小姑娘脾气也大，她将头一扭，蛮横地说：“我才不怕。”

裴珉忍不住偷笑，张蝉这是遇上个硬碴子。

“今日我府上来的可都是朝廷命官，你就不怕他们把你抓进大牢，关个三五十年？”见小女孩油盐不进，她自然地碰了碰段明徽的手肘。

段明徽授意上前，一手压在刀柄处，“你偷了这位姐姐的东西还不承认，难不成是想被我押进京郊的大牢里？”

京郊大牢里常传有耸人听闻的传说。

有人进去后没多久，就被吓成神志失常的疯子。有人完完整整地进去后，没两三天就变成缺胳膊少腿的残废。更有甚者，进去后再也没出来。

小女孩抿着唇，眼睛里似有些忧惧。

“大牢可不比外头，到了晚上说不定还有厉鬼出现。”段明徽的眉目幽深，话间带着刺骨瘆人的寒意。“你手脚不干净，进去之后是要先遭厉鬼割了舌头，再被砍断手脚的。”

“小丫头，你也瞧见了，这哥哥可比厉鬼吓人多了。”裴珉指了指段明徽腰间的长刀，“被他这把刀砍过的人可不少。你要是被他抓进牢里，可得小心点，别一觉醒来就成了没舌头，没四肢的孤魂野鬼。”

段明徽的瞳色融在月下，殷红似血，看上去真跟话本子里写到的满月时会突然红眼吃人恶鬼一样。

“我错了。”这姑娘偏过头，拧巴地对张蝉嘟囔了一句。

“你家人呢？”张蝉问。

“我是从边境逃难来的，我娘亲和爹爹病倒在路上没挺过去，都死了。”女孩的眼角微红，“我一路要饭，实在没辙了，看到你家外头没人才动了心思。”

“你多久没吃饭了？”

她见女孩瘦得脸颊青白。

“一两天。”

女孩跟着流民要饭，遇到好心人搭建的粥棚，想上前舍一碗，因抢不过其他人被挤倒在地，连日来只能在路上捡些野果草根啃，不至于马上饿死。

“你叫什么？”

“陆菁。”

“你弄坏了我的东西，得赔。”张蝉毫不犹豫地说。

“可我什么都没有怎么赔。”陆菁看着她，不禁埋怨道：“还说是宅心仁厚的永昌郡主，传言都是骗人的。不就弄坏了你一点东西，你这么有钱，还要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赔。”

张蝉叹了一口气，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说：“你既没钱，就以工抵债。什么时候还清了这些钱，什么时候再走。”

陆菁一怔。

“落雪，你吩咐人去厨房准备一些东西给她吃，另外再找一身干净的衣裳让她换上。”

“你留我做小工？”陆菁惊道。

“是啊。”张蝉丝毫不客气地说：“你吃饱饭后要是不好好干活，我就叫这个哥哥把你抓进牢里。”

她畏惧地看了站着张蝉身边的段明徽一眼，飞快地点点头，“谢谢姐姐，我一定好好干！”

说完她欢欢喜喜地跟落雪一道去吃饭。

“你抓人见官是吓唬人的，想收留那小丫头的心才是真的。”裴珉离开前，好心提醒道：“可是张蝉，长贫难顾，赶明儿东来一个讨饭的，西来一个卖身的，你精力有限，哪顾得上这么多人。”

“你的意思我明白。”张蝉道：“可眼下战事吃紧，流民越来越多，也顾不上这些，力所能及之时，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怜惜无辜受难的同胞百姓，怜惜因为战乱颠沛流离，与家人生离死别的孩童。

张蝉知晓凭自己一己之力要做这件事很难，她以张家家主的身份带头奉捐，联系乡绅宗族，亲手书写义捐告示，修建善堂，捐赠衣粮，让难民有容身之所。

这份善意难得。

裴珉离开长平王府，路上渐渐回味过来，他明白了段明徽的那句话的深意。

看着张蝉那般顺从本心，率性而为，他的心也跟着变得豁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