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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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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前头人多,咱们的马车被拦在中间,劳烦您稍等片刻。”

裴珉的马车被拦在路中,周围乌泱泱的都是人,他掀帘一瞧,这些来往的百姓大多都是往一个方向去。

“今儿又不是初一十五进香的大日子,怎的都急头白脸地往同个方向赶。”他跳下马车,随手就拦住一个抱着女童的老妇,问:“老人家,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今日是永昌郡主义诊的日子,这大伙都赶着去长平王府求医问药呢。”老妇看了眼裴珉一身的行头,道:“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何必跟我们这些村头百姓抢号牌?往东还有一家壹心药局,您若是要看病就往那头去吧。”

望着老妇匆匆离去的背影,裴珉漠然,身边的随从上前问:“公子,咱们还回府吗?”

他闻言一笑,“再等等。”

裴家的马车停靠在路边足足两个时辰,直至落日西沉,接近酉时长平王府外的人才渐渐散去。

裴珉走到王府门外,遥遥往里头望去,张蝉正对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说些什么,妇人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失措逐渐变得安然镇定,她取了药单往里头走去。

“小姐,所有的号牌都收回来了,应该已经没有病人了。”落雪将发出去标有号数的木牌点算完,对张蝉说:“您发现了没,最近来取牌看病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他们的口音听上去不像是盛京人。”

张蝉低头记录病案,持笔的手顿了片刻,“听他们的口音像是西南那边的。”

她一仰头,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声音:“这些病患大抵都是从边境城外逃难来的,他们流离失所,一路来到盛京水土不服自然容易生病。”

裴珉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在张蝉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裴大人。”张蝉眼也不抬地唤了一声,继续记录,“你也有病?”

裴珉见她这态度,不由得想起从前学堂里一些看张蝉不顺眼的学生说过的话——“这长平侯张家的大小姐一向眼高于顶,清高倨傲,就连最受圣上宠爱的东宫太子她都不放眼里。她这人啊,脾气性情实在古怪得很。”

“我也不知道,不如你给我把把看?”裴珉说着就准备挽袖口。

“出了王府大门往东二十里是盛京最大的药局,您身份贵重,去那里比较合适。”她站起身,目光绕过裴珉往外看去。

张蝉担心门外有没领到号牌苦苦等待的病人。

“后头没人了,就我一个。”裴珉随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病案,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我姐姐真没说错,你这姑娘还真是能折腾。回京这段时间又要进宫给皇帝看病,偶尔还给宫娥太监送药,如今甚至在自己家里都办上了义诊所。”

她见门外已经没人了,这才放心地回来,对裴珉道:“国舅爷,你刚刚说这些百姓是从边境来的,那边境的战况如何?”

“卢平峰跟你父亲一样,都是身经百战,用兵如神的老将。现在平王掌管户部,他在短时间内追缴国库库银,凑足了拖了好些年的军饷补给,稳住前方军心。我想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边境的凯旋之音。”裴珉放下病案,对张蝉说:“这些都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姑娘家,何必瞎操心。”

他始终认为,像她这样的名门千金就应该深处闺中,无需操劳市井烟火,无需做着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傻事,更加不用知晓那些令政客皇帝头疼的朝政要闻。

她这样的闺中女子,就应该每日坐在雕花窗前,对着绣架刺绣,对着铜镜描眉,向自己贴身的丫鬟抱怨新购的胭脂不显色,买不到心好的珠钗首饰诸如这一类的小事。

至于朱门之外的人间疾苦,应该是同她毫无交集的才对。

“我是女子没有错,但倘若真到国破家亡那一天,是男是女,谁又能置身事外?”她抽回裴珉手下压住的病案,“天下不是只有男子的天下,谈论朝政大事也不是男子的专属。”

裴珉被她这句话噎住。

他突然想起徐太师曾言,假若女子能考科举入朝为官,怕是自己门下的女学生张蝉就能压在座所有男弟子一头。

“我见过盛京诸多女子,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又喜欢多管闲事,又喜欢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这张嘴也不饶人。”裴珉明白为何那年四王爷段明烨会如此讨厌张蝉。

她的执拗和尖锐,一如往昔。

她这样的人,不计回报,恣意张扬,活得大胆坦荡,倒显得这些心怀不轨的人更加卑劣不堪。

“天下女子多如百花,也就国舅爷您敢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见过诸多女子。”她字字铿锵,一来一往,丝毫没打算给裴珉留面子。

“照你这么说,是我少见多怪了?”

张蝉笑着对裴珉说:“实在是裴大人少见过怪,女子有温柔体贴的,就有粗鄙凶悍的,有娇羞怯懦的,就有坚韧倔强的。只要我们心里有数,至于哪种是好,哪种是坏,都与外人无关,也轮不到外人指点。”

张蝉本就无所谓旁人是如何看待自己。

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她自己知道,明徽知道,于她而言,这就够了。

庭院点燃了烛灯,摇晃的灯笼透出的光影浮在她的脸上,在昏暗的烛火里,少女坚毅的眉目更加清晰。

“世间女子千千万万,裴大人还是见少了。”她的话透着几分讽意。

从前在徐太师门下,裴珉就见识过张蝉的能言善道。一时之间,即使不愿,他也不由得想要承认是自己太过狭隘,似乎在一些事情上,他轻看了张蝉。

此时,裴珉的身后上传来一声轻笑。

“小十一?”裴珉回神,“你不是已经病愈了吗,怎么又往这来?”

“我若不往这来,又怎么能看见国舅爷也有被人说得哑口无言的一天。”段明徽站在一旁许久,直到听完张蝉的话后才懒洋洋地出言调侃。

“明徽。”张蝉的脸上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段明徽弯唇,俊朗的眉眼浸在光中。“我将你在义诊时需要用到的药材送来。”暖光映着他的瞳仁,柔得像两泓融化的血珀,眼底的那抹红都变得温润起来。

“真的!?”张蝉眼眸一亮,她对段明徽提到的药材是铁皮石斛,生于深山悬崖等高处极难采寻。

“嗯。”

“你全都找到了?”

“找到了。”

她正要道谢,段明徽先她一步,失笑道:“你的谢我收下了,我今日还领了位病人,想请张大夫好心帮我瞧瞧。”

“谁呀?”张蝉好奇地往他身后看,后方乌压压的一片,根本没人。

“在这呢。”他放低了声音,将手上一个用黑布遮住的笼子放到一边的石桌上。

裴珉跟着看了过去,就见段明徽掀开黑布,从笼子里拎出来一只灰兔子。

“这兔子是......”张蝉一见他怀里的兔子,瞬间想起自己看不见的时候,段明徽在平州府上送她兔子解闷玩一事。

除了兔子,她似乎还留了一些东西在平州。

“这兔子是从平州带回来的,或许是水土不服,自打离开平州回到盛京以后就一直没精神,而且它好像还越来越沉。”

兔子从笼里出来,像是受了惊吓,在他的臂间不停扑腾。

他照料了好几天,本想等兔子痊愈了再送了,眼下实在没法子,只好上门求助于她。想着是她从前养大的,要是突然在盛京病死了,她一定会难过。

张蝉顺着兔子毛,“我瞧瞧。”

他将兔子抱给张蝉,从前一直是她在饲养,许是兔子认主,转移到她的怀里倒变得十分乖巧。

“越来越沉?”裴珉轻声笑笑,“许是水土不服吃积食了。”

张蝉原先也以为是兔子积食所以才会精神不振,直到她的手摸到了兔子腹部,才发觉事情好像不是吃积食了这么简单。

外间寒风凛冽,她抱着兔子往屋里去,留着段明徽和裴珉在外堂。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裴珉发现段明徽的目光一直留在方才张蝉离开的地方,“小十一,你说你喜欢谁不好,非喜欢这么个怪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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