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仔细见“他”,此人一副吊儿郎当的地痞模样,虽嘴上没个正经,但来见工那天也算知书明理,没啥志气,一天天和几个伙计争剩饭剩菜争得很是过瘾。
说要考科举,掌柜心想,他倒觉得温九此人有些真本事,便也由着季泽那小子哄“他”去了。
饶他不敢问赵大人抽了什么风要跟这市井小民纠缠不清,温九也颇有气性,仿佛不知尊卑轻重地天天跟这利来楼实际上的大老板对着干,看得他心惊胆战的。
未料这趟去落菱浦,据说是遇上了山匪,丢了三个小孩,人浑身是伤,挂在悬崖底下,差点命绝,被救回来后心态倒也还好,就是有点太好了,伤还没好利索就直愣愣地朝外走。
好么,倒在外面,又被大老板捞回来了,也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打击太大,这次醒来,那点没心没肺的心性消失得一干二净,也没去向那俩小孩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呆呆盯着空气,却有几分刚到青云镇的模样了。
说来也巧,当年苏州府官员几番辗转变动,为了避开燕党当政时的迫害,曾在京中露过面的他去了青云镇,对当年逃难来的灾民还是有点印象的。
温九便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
几年下来,其他灾民或死或逃,“他”却扎了根了,天天乞讨打架,称得上是凶名在外。他偶然遇见过,“他”带着的那几个小乞丐长相迥异,显然没有血缘关系,身上脏得很,也挨了不少拳打脚踢,竟也好好活到现在。
如今的温九,多了几分书生气,少了几分市井气,原先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苦中作乐已然因着世事严肃而逐渐沉寂消亡了。
至于赵大人缘何天天纠缠此人,掌柜也是有点猜想的。七年前四王之乱,温九既然是逃难来的,说不定和四王颇有渊源——当年定居四王封地的百姓大多都和四王沾亲带故,自然也和当时盛极一时的赵家有点交情。
四王冠国姓,唯有恒王妃乃温氏一族。恒王当年谋逆大罪,举族抄家问斩,若温九真与他们有所攀扯,小命难保。
但温九看上去,却不像经历过这事的,大老板也不应该与他是旧识。
掌柜陷入思考,难得没拨他的算盘。
“掌柜的,主人才传了信来,问候温公子。”一个晃神,面前站了个黑衣人,他一眼认出是大老板的贴身随从。
那黑衣人递过来一扎用油纸包着的新鲜糕点,看上去是街头那最受欢迎的何记,生意极好,仅是排队都得排小半个时辰。
掌柜咂嘴。
听听,温公子!前月温九在他这还只是个姓温的,现在不仅有名有姓,还叫上“公子”了。
“姓温的好着呢!”他没好气道,“今日一口气吃了三个馍。”
当年一纸调令,说让他先去青云镇避避风头,日后再回京城,结果这许多年以后,苏州府的掌柜还是借了温九的面子才当上的,实则不能信他们的鬼话。
黑衣人颔首,带着消息退下了。
掌柜左看右看桌上那扎何记糕点,啧了一声,正要差小二给温九送到楼上去,却听利来楼大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夸耀声。
“……罗兄,好本事!据说沈公府办的生辰宴,群贤毕至,都赞你这‘先验’之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