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听了一句,觉着稀奇,却下意识以为是温九盛名已传得很远,连苏州府的书生都有所耳闻,便也没多在意。
而若是温舒苒在场,定会惊愕发现,那群书生中间围着的那人,竟与罗财财的亲姐罗知卜长得一般无二。
事情还要从那个兵荒马乱的午夜说起。
*
温舒苒被迷昏的那刻,心里实则有几分果真如此的坦然,从小培养的妇女自保意识让她及时屏住呼吸,虽然手脚不可避免酸软无力,但吸入的量并不至于让人意识全无。
她心道,一棒子敲晕自己即可,怎的有人不怕出差错般还给她费那老大劲下药。
直到板车与山道狠刮了一下,她听见有人骂骂咧咧起来,这才悠悠转醒。
“也就是老大事多,要我说,直接给那几个扔船底喂鱼,还这么折腾干甚?”一人泄愤般踹了一脚车轮。
“坏就坏在绑人的时候给罗二小子知道了……”一道粗犷的声音忿忿道,“跟个女娃子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非逼得老大将人送走,落在我们手里,最后还不是要杀。”
“我呸,也就老大哄着他!”另一道声音尖细,“早就能去京城江大人手下当差,非说什么愿意待在这破地方。”
类似的对话应该已经进行了许多次,话匣子一打开,两个人车也不赶了,一人靠着一边唠嗑起来。
“……如果老大真能去江大人手下当差,对弟兄们肯定差不了。”
“咱老大长得不孬吧,脑子也好,我看就是被那姓江的哄骗了,这浦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就连着江南漕运,说什么重要据点,谁信?”
“江家的船一年也来不了一次吧?”
“脏活累活全让我们干了。”
“……”
说了一轮,仿佛终于想起来这趟的任务。
“你真没抓着那跑掉的?”
“他娘的,跟猴一样,还咬了我一口。”不提还好,一提就来气,那道粗犷的声音接着骂了一句,“你看,两个血洞。”
“啧,若是被老大知道了,要了你的小命。”
粗犷声音嘿嘿一笑:“怎么可能,就是下手重了些,早扔河里了。”
听到这里,温舒苒浑身的血猛地冲上了脑。
即使慢慢找回知觉,她仍然不敢动弹,甚至无法转头去看其他小孩是否安然无恙,只慢慢从袖口里倒出一柄袖珍匕首来。
自从前些日子常常遭难,她早已有先见之明地备了防身武器。
“哎,不过后头那人瞧着穿戴不差,还养得起五个小兔崽子,莫不是邻近哪个镇上的大户?要是被发现死在这荒郊野岭,就怕日后有人上门寻仇,老大不好办。”
“怕什么,要怨也只能怨他们命不好,偏偏碰上了江家人‘倒冤桩’。”粗犷声音又道,“我们再往远赶些不就得了,连车一齐抛了,问只说着急赶路,这山道险峻,死几个人都是常事。”
“……”
什么是“倒冤桩”,温舒苒没听出答案来,只感受到板车终于又辘辘地行进起来。
罗二小子?整个落菱浦她认识的就一个罗财财,该不会他们口中的老大就是那看似柔弱的亲姐罗知卜?
那两人背着身,并未防备身后。她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粗略扫过板车上其他躺着的瘦小身躯,心猛地一沉——是子稷不见了。
……生存还是死亡?
哲学难题真是像鬼一样阴魂不散。
她攥紧匕首的手微微沁出了汗。
这两人皆是亡命之徒,若她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面前山道逐渐变直,乞丐头子心一横,瞅准那看上去更强壮的车夫便扑了上去,手起刀落,快准狠绝地将匕首扎入了他的脖颈。
“嗬……”
一击即中,那男人猛地瞪大双眼,喉咙只来得及发出血沫咕噜的声音,整个人便直愣愣从板车上栽倒下去。
但她的刀扎得太深,应是被骨头卡住了刀刃,一时竟拔不出来。
另一个车夫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拽紧了缰绳。
惯性使然,乞丐头子便也被带着栽下车去。
发现同伴被杀,那瘦高个的车夫瞬间目露凶光,从腰间拔出刀来朝她劈砍:“找死!”
乞丐头子只来得及松开握着刀柄的手,身后,板车车轮从她左臂上迅速碾过,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若再犹豫,便要被卷入车底。
她咬破嘴唇强撑清醒,立刻打滚朝一旁避开,才感觉出自己双腿虚浮,药效原来并未消退,恶心劲儿一下子涌上心头。
因着碾过她的胳膊,板车骤然失去平衡,朝一旁的山道上撞了过去,原本昏迷的其他四个小孩便也接连惊醒过来。
车夫扔下板车,毫不犹豫朝她挥刀。
“等等!”温舒苒挤出一声怒喝。
刚刚的对话已能看出,此人心思活络,实则不满现状已久,若是能听她两句,说不定局面还能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