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御书房。
慕玄砚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呈上来的供词,地上那滩暗色的血迹已经被洗刷干净,连地砖缝隙里的黑红都被硬物一点点剔除,屋子里熏了龙涎香,也将屋里最后的那一点异味全部遮掩了下去,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禁卫统领单膝跪在御案前,脸上的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发白。
“王爷,查清楚了。”卫统领声音低沉,“刺客名叫赵喜,已经在茶房伺候了三年,底子很干净,平时闷葫芦一个,话很少,也从不与人结怨。”
慕玄砚看着手里的纸,没抬眼。
“干净?”
“表面上是干净的。”卫统领顿了一下,“不过在入宫前,他曾在东宫待过一段时间,后来进了宫里当差,他被调去了茶房,和他同屋的小太监说,他曾醉酒后提过一句,说太子妃心善当年曾经救过他一命,他这些年一直记着。”
慕玄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先帝的太子,也就是他那个死在叛乱里的侄子,太子妃也在城破那日,自缢于东宫。
“所以,他是替太子妃报仇。”慕玄砚的声音很平。
“是,但他一个茶房太监,哪来的淬毒短刃,又哪来的胆子在御书房动手?”卫统领皱紧眉头,“属下顺着他的住处往下查,查到了宫外,不过查到的人已经自缢而亡了。”
慕玄砚抬起眼。
“死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慕玄砚看着那张字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表面上是太子妃的旧仆为主报仇,事成之后畏罪自尽,线索到这里断得干干净净,但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茶房太监,就算有旧恩要还,也绝不可能摸到御书房的排班规律,更不可能搞到淬毒的精铁短刃。
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等着他动手,甚至在他失手之后,又立刻将所有的线掐断。
甚至他到底是不是真为太子妃报仇都是两说,毕竟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不是吗。
而在这偌大一个皇宫里,想要他命的人不要太多。
慕年一夜无梦,早上刚睡醒,就被系统同步了慕玄砚调查的进度。
【他查的还挺快的。】
慕年抬手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福安居然没有叫他起来上早朝。
听到屋里发出的动静,福安和一排宫人进来,伺候陛下穿衣洗漱。
“陛下,摄政王说您今天可以休息一天,早朝不想去可以不去。”
“老奴见陛下睡的沉,便做主没有叫陛下起来。”
慕年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在意,不用上朝好啊,难得能睡个不被打扰的好觉。
“下午御书房是不是也可以不去了?”
慕年双眼微亮的看着福安,气色看起来比起昨天下午已经好了很多。
福安露出一抹微笑,却没说不去。
慕年懂了,那就还是得去呗。
下午,慕年照常去了御书房。
慕玄砚已经在批奏折了,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
“来了,坐。”
慕年在他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御书房,御书房已经完全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看不出一丝异样。
“本王之前教你的字,陛下现在都写一遍。”
慕玄砚头都没抬,就好像注意到了慕年进来后的所有动作,直接开口道。
这怎么还带检查的呢,昨天新教的那几个字他都没练几遍呢!
一瞬间,慕年压力山大。
心里腹诽,面上却一声没坑,他身体坐的笔直,提笔,规规矩矩的开始写字。
两人的名字,这几个字慕年是练的最多的,写出来的还算能看,至于昨天慕玄砚新教的那几个字。
慕年一笔一划写出来,态度是无比端正的,面容是无比严肃的,字是一个比一个丑的。
慕玄砚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手中的笔杆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这个不对,重写。”
慕年低下头,重新写,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笔尖落在宣纸上的轻响。
慕年写了两张,字渐渐熟练了,抬起头,悄悄看了慕玄砚一眼。
那人正低着头批奏折,眉眼冷冷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慕年也看不出他现在心情如何。
不过昨天才被刺杀,想来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慕年收回目光,继续练字。
屋外,不时何时雪又下的大了,这场大雪已经一连下了三天。
“陛下,王爷,周王,工部、户部、兵部三位尚书大人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福安进来,对着慕年和慕玄砚行了一礼,说道。
慕玄砚:“让他们进来吧。”
福安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四位大人便走了进来。
对着上首慕年和摄政王行礼之后,几人便开始商讨起了正事。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旺,屋里暖和极了,慕年坐在一旁,握着笔一笔一画地练字,目不斜视的,认真极了。
几位大人也默契的没有要询问陛下的意思。
慕玄砚坐在御案后,手里没拿奏折,听着几人奏事。
户部尚书手里捧着折子,最先开口,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王爷,京畿及北境三州大雪连绵,冻死流民已有数千,大雪封路,粮草运不进去,眼看就要断粮了,臣等拟定,从江南急调三十万石赈灾粮,只是这押运和分派……”
慕玄砚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户部尚书递上来的折子,“三十万石不够,北境连着三年大雪,灾民有多少,你们心里没数?”
户部尚书冷汗都要下来了,“臣……臣等估算,约莫十万户。”
“不够。”慕玄砚声音很淡,“再加二十万石,另外,京城内外开五处粥厂,即日设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周王慕珩开口了,他面上也是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话也说得极妥帖。
“摄政王体恤百姓,实乃万民之福,只是臣以为,赈灾粮从江南一路运过去,路途遥远,怕远水解不了近渴,臣的封地西北,这几年收成尚可,倒是能先出十万石粮,解燃眉之急。”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慕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慕玄砚看了慕珩一眼:“西北距京畿千里,大雪封路,运过来要多久?”
“臣可调精骑押送,十日即可。”
“十日。”慕玄砚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好,那就有劳皇叔了。”
慕珩躬身退下,退到一半又停住了:“臣还有一事,听闻昨日御书房出了刺客,让陛下受了惊吓,宫里守卫松散至此,臣实在惶恐,臣以为,宫中禁卫须得交由信得过的人来统领。”
慕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这怎么还说到他了?这可不关他的事啊。
慕玄砚连眼皮都没抬:“皇叔有心了,禁卫的事,本王自会整顿,就不劳皇叔费心了。”
慕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到底没再多说,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之后几人又围绕赈灾,修缮受灾房屋、调取木材、煤炭等事商议了半天。
等人都退了,最后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慕年还在低着头练字。
慕玄砚看着他那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的样子,拿过那本户部的折子翻开,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陛下刚才听明白了吗。”
“嗯。”慕年想了想,停了笔,抬起头看向他,认真的说道。
“皇叔……”
“雪灾……要死……很多人。”
“很冷……我知道,的。”
“我……能做,什么吗?”
慕玄砚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刚登基不久的小皇帝。
慕年也正看着他,手里还捏着笔,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丝毫杂念。
“你是皇帝。”慕玄砚说,“你想做什么?”
慕年想了想,低下头,神情有些失落的道:“我也不知道。”
慕玄砚看着他,窗外大雪纷飞,御书房里却安安静静的,慕年眨巴着眼睛看着慕玄砚,不明白他盯着自己看什么。
他脸上有脏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慕玄砚才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批奏折。
“陛下要学的还有很多,不用急于一时,以后多听多看,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我知道了。”
“陛下该自称朕。”
“哦。”
一晃又过了几天,刺客的事自调查线索断了后,就再没有被人提起,没有在这座皇宫里引起一丝波澜。
慕年的生活每天都平静规律的很,直到这天早上的朝会。
慕年原本坐在龙椅上,正安安静静地听着底下的大臣奏事。
有些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他是真有点听不太懂,但已经比刚登基那几天好了一些,至少能听出是谁在说话,说话的大致内容是什么。
前提是不听7699给他的花式翻译。
每次他都怕自己笑出声,还得绷着一张严肃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