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砚站在他侧前方,一件一件地处理着,声音平稳而冷淡。
直到靠近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出列。
慕年认得他,礼部尚书,周严,是个性格方方正正的人,朝会上很少说话,但每次只要开口都跟规矩有关。
“臣,有本启奏。”
慕玄砚看了他一眼。
周尚书躬身道:“陛下登基已近一月,臣以为,陛下当开始学习治国之道,古来圣君,无不勤学不辍,臣请为陛下择选太傅,教授经史、典章、朝政之学。”
殿内安静了一瞬。
慕年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摄政王教导他认字的事,朝中应该还没有什么人知道。
在那些大臣眼里,他只是个从冷宫里出来的病秧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现在有人提出要给他找老师,明面上是尊崇皇帝,暗地里是什么心思,又有谁知道呢。
慕玄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慕年一眼。
慕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心里则忍不住想,看他做什么,还能让他做主不成?
慕玄砚转回去,看着周尚书,声音很平。
“太傅的事,本王来定,周大人不必操心。”
周尚书还想说什么,被慕玄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好退回列中。
朝会继续,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慕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天傍晚,御书房里。
慕玄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放在一旁。
慕年还坐在他身边,握着笔,面前那张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
慕玄砚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朝上的事,你听明白了?”
慕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们要给你找老师。”慕玄砚说,“教你读经史,学朝政。”
慕年垂下眼,攥了攥笔杆,声音有些怯:“我……不用……”
慕玄砚看着他。
“为什么不用。”
慕年低着头,想了想,慢慢开口:“我……学得慢,朝堂……上,也用不着我……说话。”
而且学习哪儿有摸鱼香,他现在只有上午时间是空闲的,下午来御书房学习已经占了他半天时间。
慕玄砚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慕年,眼神很冷,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学得慢,就慢慢学,朝堂上用不着你说话,但你总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慕年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慕玄砚把手里那本奏折翻开,放在慕年面前,指着上面一段字。
“这一句,读给本王听。”
慕年低头看着那一行密密麻麻的字,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认了半个月的字,其实已经认识不少了,但奏折上的字又多又密,笔画复杂,是让人看一眼就觉麻烦的程度,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不……不认识。”
慕玄砚把奏折收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御案上叩了一下手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本王给你找个老师,上午跟他学,下午来御书房。”
慕年愣了一下。
慕玄砚看着他,“本王在处理朝政的时候,陛下可以多听多看,听多了,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看来以后连上午的清闲时间都要没有了,慕年心里叹了口气。
“好。”他轻声说了一句。
第二天上午,太傅就早早的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姓陈。
后来他听福安说,这位曾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先帝在时便已致仕,如今又被慕玄砚重新请了出来。
陈太傅很瘦,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温温和和的。
他见了慕年,行了礼,没有因为这位陛下不识字而有半点轻慢,只是让人搬了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在偏殿里摆好了笔墨纸砚,开始上课。
他教得很慢,从最基础的《千字文》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笔画、讲字义、讲典故。
慕年坐在桌前,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陈太傅也不催他,也不嫌他写得难看,只是在他写完后,用朱笔在旁边写一个端正的范字,让他照着描。
慕年描得认真,一笔一画都仔仔细细的。
下午,慕年去御书房时,慕玄砚已经在批奏折了,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
慕年在他身边坐下,拿出他练字的那本素描,继续练字认字。
慕玄砚批奏折的时候,偶尔也会停下来,把手里的奏折递给他,指着上面几句话,让他念。
慕年念得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时候念错了,慕玄砚就伸手过来,在他手背上敲一下。
“这个字,念错了。”
然后重新写一遍给慕年看。
慕年低着头,把那几个字描下来,再念一遍,念对了,慕玄砚就把奏折收回去,继续批,念不对,就再教一遍。
两个人都没什么多余的话,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朱笔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和慕年偶尔念错字时紧张怯生生的声音。
傍晚,奏折总算是批完了。
慕玄砚合上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慕年还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今天陈太傅教的东西,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还有陈太傅朱笔描红的范字。
他写得很认真,连慕玄砚停下了都没察觉,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在描着。
慕玄砚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太傅教了陛下什么?”
慕年抬起头,这怎么还带抽查功课呢,而且今天才是第一天啊第一天!
面上慢慢的一点点说:“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慕玄砚没说什么,只是问他,“陛下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慕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怯,“太傅,今天……讲了。”
至于懂没懂,你别问。
慕玄砚看着他,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慕年面前,拿起笔,写了四个字。
天、地、玄、黄。
他把笔递给慕年。
“描一遍。”
慕年接过笔,低下头,一笔一画地描。
慕玄砚坐在他旁边看着,偶尔伸出手,在他写歪的笔画上带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等慕年描完,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记住了?”
慕年点了点头。
慕玄砚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递给他。
慕年接过来,小心地揣进袖子里,连带着桌子上今天练习留下的所有纸张一起,袖子里那些纸已经快塞不下了,鼓鼓囊囊的。
慕玄砚看了一眼他的袖口,没说什么。
“回去歇着。”他站起来,“明天上午继续跟太傅学,下午来御书房。”
慕年点点头,站起来抱着袖子里那些纸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慕玄砚还站在御案旁边,正在收那摞批好的奏折,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很冷的眼睛也衬得暖了一些。
“皇叔……”
慕玄砚抬起头看他。
慕年攥了攥袖口,轻声说:“福安说,御膳房今天晚膳做了暖锅。”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在等他的回答。
慕玄砚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瞬似乎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嗯,本王今天正好有时间。”
慕年心满意足的转身走了。
关系还是要打好的,而且大冬天的最适合一起吃暖锅了。
门关上的时候,一阵风灌进来,吹得殿内烛火晃了晃。
慕玄砚站在御案后面,听着廊下的脚步声远去,安静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御案上慕年遗漏下的一张纸,上面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描得很认真。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随后也出了御书房,脚步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