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离开之后薛恺悦进来，他没问明帝有江澄所来何事，只是同明帝讲起五公主的安置：“小琼那里派过来四个侍儿，一个乳父，臣侍这边也拨了两个侍儿专门伺候，两个侍儿负责粗使洒扫。”

他说话间走过去，坐在明帝侧方的椅子上，手向前探，去就大石炭炉子里燃得旺旺的火。

明帝点头，“也罢了。”

一个五公主有八个侍儿伺候，足够使了。

“澄儿方才来说那个温碧霓小妮子的事。”明帝看他坐好，把江澄方才所言简单讲了一遍，她并不瞒他，甚至还将心里头的想法讲出来，“依着朕的意思，不愿意饶她，可朕怕这妮子真死在海岛上，云儿回头知道了，心里反而放不下。”

薛恺悦万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件事，俊美的脸颊上闪过一丝错愕，听完了也认同明帝的看法，“陛下这么做是对的，以臣侍看小云对这温家妮子早就忘怀了，可若是冷不丁地听到她的死讯，怕是心里会起点涟漪。陛下这么做是最稳妥不过的。”

炉火的热劲十足，他的双手已经暖和了，移到一旁去拿高几上碟子里的小蜜橘，利落地剥开橘子皮，自己先吃了一瓣，递了一瓣给明帝。

明帝接住橘瓣，两下嚼完，偏头看他。

薄款紫色冬日宫装在红彤彤的炉火映衬下散出金黄的温暖光泽，黄中带绿的小蜜橘在修长的指骨上翻飞，当真是岁月静好百事皆宜。

明帝不自觉便温柔了眉眼，唇角的笑意浅淡却并不疏离，“朕知道云儿不在意她，可是活人争不过死人，这个道理朕懂。”

薛恺悦听见她这么说，好笑地摇摇头，不再替董云飞分辩，继续剥橘子喂给她。炉火烤久了嗓子易干咳，这橘子便是最好的润喉之物，而况是司农寺新改良的品种，甜而不酸，他吃着甚是喜欢，想来明帝也会爱的。

明帝一连吃了大半个。

“且不说她了，悦儿服侍朕洗沐吧。朕今个儿想让悦儿服侍朕洗沐。”橘子性温，明帝只觉有头小鹿在撞心口，不愿意再干坐着。

“好。”薛恺悦没有推辞，扬声吩咐侍儿：“给陛下备热水。”

殿外的皎儿几个领命自去忙碌，不过片刻，热水备好。

薛恺悦引着明帝往兰汤房去。兰汤房中硕大的浴桶热气氤氲，屏风后面的小桌子上浴豆澡帕一应俱全。

明帝行至屏风前站定，薛恺悦走上前去，给明帝宽衣解扣。明帝双臂一伸，自己不带动弹一点。

薛恺悦倒是动作娴熟，他近来照顾儿子持盈，亲自给持盈洗澡，已经练出来了。

衣衫去尽，明帝进了浴桶，薛恺悦拿着浴帕坐在高脚凳上给明帝搓洗后背，顺带着按摩肩膀。他的力度不轻不重，每一个动作都仔细周到，把明帝的每一寸筋骨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明帝舒舒服服地沉浸在浴桶中享受着薛恺悦的助浴服侍，闭着凤眸感叹道：“还是悦儿懂得照顾朕。”

薛恺悦笑了：“宫里这么多人，难不成只有臣侍会伺候陛下吗？陛下这话也太埋没别人的好处了。”

明帝沉吟，脑海中浮现起小时候她得了风寒父后和乳父一起给她泡药澡的情形，纠正薛恺悦道：“朕说的不是伺候，是照顾，只有悦儿懂得照顾朕。”

薛恺悦一怔，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明帝徐徐言道：“朕在悦儿这里，有一种见到父后的感觉。”

薛恺悦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这样，倒让臣侍觉得自己多养了一个公主。”

明帝把头向后仰，把俊俏动人的脑袋贴在薛恺悦那坚实的男子腰腹上，嘟哝道：“朕倒是想给悦儿做公主呢，可是朕不能跟辰儿抢大公主的名号不是？”

薛恺悦忍不住弯了唇角：“辰儿才不像陛下这般爱撒娇，陛下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撒娇。”

明帝老脸一红，随即坦然，“朕也就在悦儿这里撒撒娇了，朕的父后早早地就弃朕而去了，朕想对着父后撒娇也撒不成。”

她的生父孟皇后已经故去多年，她也是个成熟独立的帝王了，早已然没了当初丧父的凄然惆怅之情，这么说纯粹是好玩。

偏偏薛恺悦当了真，颊边笑容一滞，低头环住明帝的脖颈，耐心安慰她，“以后陛下只管在臣侍这里撒娇。”

悦儿也太好骗了，明帝只觉赚到了。一瞬间凤眸闪亮，扬起下巴去亲他温润的唇，手上也不老实，向上攀他的胸口，“朕就知道悦儿对朕最好。”

哎哟哟，哪有这样边撒娇边动手的？

薛恺悦好笑地啄了她一下算是回应，“洗完了再亲。”

明帝没他那么容易被糊弄，眨着眼睛看他，无形中予以确认。

她的眼睛大大的，水灵灵地闪动着，脑袋毛茸茸的，嘴唇红嘟嘟的，脸颊上全是热气熏陶的粉嫩，脖颈上的肌肤则是玉雪可爱，像春天里新长成的桃子，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薛恺悦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喉咙，“臣侍说话算话。”

明帝唇角扬起笑意，极其听话地点点头，而后尽可能快地洗完澡，干脆利落地出了浴桶，薛恺悦帮她穿好浴衣，让她先回内殿歇着，自己指挥侍儿们更换热水。

“悦儿”明帝安静地在拔步大床上躺着等他，见他进来，立刻抖抖被褥：“一点都不凉，悦儿快来。”

她说话时凤眸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期盼，倒真像是个十几岁初得夫郎的小女孩。

薛恺悦忍俊不禁，却也不晾着她，迈步上前，一腾身就坐在了床上，略一弯腰，便主动低头吻上了她。

见他主动，明帝更加欢喜。抬手扒住他的背，手上用力，把他按在锦褥上。

这晚上两人颠鸾倒凤，几番绸缪。不觉夜色沉沉，只知锦帐上烛影悠悠。

明帝睡到半夜，不知怎得忽然醒来，“悦儿”，她嘟哝着，抬手去摸身旁的人，想让人去给她倒水来。一摸摸了个空，枕畔不知何时没了人，她顿时机灵起来，“悦儿？”

扬声冲着外面喊，连喊了两声都没有人答应。

心里头不由得烦恼起来，撑着褥子坐起来，就要下床去寻。

才拨开拔步床前的绿缎子锦帐，薛恺悦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陛下怎得醒了？”

明帝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长发垂肩，身上只着了月白色的及膝中衣，小腿光滑滑的，小鹿眼亮堂堂的，没一丝倦意。

“朕要喝水。悦儿你干什么去了？”明帝不满地问他，像是小孩子乍离了亲人。

薛恺悦听她这么说，抬手将她拢住，往里面床上带，身上寒意沁了明帝半肩，明帝微微蹙眉，“喝水臣侍来倒，陛下不必起来的。”

将明帝安坐在床上，他去床旁柜子上拿热水壶倒水，动作麻利地递给明帝，“臣侍去瞧瞧美儿，她第一天住这边，怕她认床哭闹。”

“闹了吗？”明帝小口抿着水，左手指指床上的褥子，“赶紧上去，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没有闹，睡得很踏实。”薛恺悦回答完就打了个呵欠，心里头对萧美辰很是满意，这小娃好养活呢。他记得他的辰儿当初就没这么省心，辰儿刚到安澜殿里睡的时候，据乳父说连着几夜都不肯安稳睡觉，半夜总闹着找爹爹。

明帝听了便也放下心来，将水杯丢在柜子上，一翻身重新搂着薛恺悦安然入睡。

再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薛恺悦睡得正香，明帝也没喊他，自己下了床，三两下掩好衣裳，靸着珍珠鞋子往外走，准备前往紫宸殿洗漱用早膳。

走到玉辇处前来接驾的侍儿们掀起绣了金线凤凰的暖帘，她正要坐进去，凤眸一眨，正看见仓促转身要往拐角处隐藏的皮裘男子，“琼儿？”

明帝喊了一嗓子。

顾琼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接话还是不应该接话。

明帝见状吩咐露儿道：“去瞧瞧可是你怡贵君主子？”

露儿领命，几步走到顾琼跟前，将披着白皮裘自五更天就站在这碧宇殿院墙外面的顾琼请了过来，“怡贵君，圣上请你过去。”

顾琼无奈，随着露儿走了过来，步伐慢吞吞的。